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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山路上传来吉普车引擎声。
不是省专案组的车，也不是装备部拉货的车。
车停在铁门口，喇叭按了两声，脆生生的。
周震正扛着一捆八号铁丝往仓库走，听见动静抬头。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个穿藏青呢子大衣的女人，二十六七岁年纪，围一条驼色羊毛围巾，露在外面的半张脸白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在耳后。
她手里拎着个皮质采访包，踩着半化的雪往门口走，皮靴踩在雪地上，没像这帮大老爷们似的踩得雪水乱溅。
周震看直了眼。
他肩膀直直撞在门框上，疼得嘶了一声，手里的铁丝掉下来，砸在脚面上，都没顾得上弯腰捡。
矿洞里几个人的动作全停了。
李建军手里的车刀装反了方向，刀架蹭着卡盘转了半圈，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他赶紧按停，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赵二狗端着的热水晃出来，浇在棉鞋面上，烫得他踮脚吸气，视线还粘在门口。
女人已经掀开门帘进来了。
她扫了一眼满屋子转的机床、堆在筐里的铁件，笑了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请问哪位是顾衍顾主任？”
声音软乎乎的，像冬天搁在炉边温着的糖水。
顾衍从检验台边走过来，军大衣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手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防锈油。
“我是。”
女人从包里掏出一封盖着红章的介绍信，双手递过来。
“我是省军区宣传科的沈玉兰。”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着，目光扫过顾衍的脸，“中期验收要树一批一线军工先进典型，科里派我先来做预采访，等验收组到了，稿子正好跟着上军区报。”
顾衍接过介绍信，快速扫了一遍抬头和公章，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
“矿洞条件差，没什么好典型的。”
他语气平，听不出热络，“你问，我们配合。只是运转的机床别碰，涉密的工序不能拍，还请沈同志谅解。”
“理解理解，保密条例我学过的。”
沈玉兰点头，把笔记本掏出来，拧开钢笔帽。
她先问了几句车间人数、日常任务量、过冬物资够不够，笔尖在本子上划得快。
问着问着，话头就转到了顾衍身上。
“我之前调过材料，顾主任以前是侦察排的？还在前线立过二等功？”
“是。”
“带兵的人来管精密军工，这跨度可不小。”
沈玉兰抬起眼看他，笑容浅浅的，“我之前也采访过几个基层车间主任，一提起生产全是套话。你刚才跟我讲工序衔接、人员排班，条理清楚得很，不像半路出家，倒像受过正规管理培训。”
顾衍伸手拿过赵二狗递过来的热水缸，搁在沈玉兰旁边的木凳上。
“干久了自然熟，都是车间师傅们攒的经验，我跟着学。”
他没接她话茬，抬手指了指炭盆的方向，“这边坐，门口风大，别吹感冒了。”
沈玉兰道了声谢，坐下了。
她坐了没十分钟，就起身说想看看车间的工作环境。
顾衍陪着她往机床边走，路上遇到李建军和赵二狗，两个人都绷着背，站得笔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活像被首长检阅的新兵。
走到检验台边，沈玉兰停住了脚。
苏雪正坐在台边测齿坯，身上穿着那件油工装，肩上搭着大红棉袄，头也没抬。
卡尺在她手里开合，咔哒一声，就量好一个尺寸，放进合格筐里。
“这位女同志也是车间的？”
沈玉兰偏头问，“做什么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