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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二号矿洞里只剩下一盏白炽灯。外头的风雪刮得很紧，雪沫子顺着门缝拼命往里钻。退火炉那边的余火还没彻底灭透，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建军和赵二狗在偏厅的行军床上睡得死沉。呼噜声一阵高过一阵。
检验台这边没人说话。
苏雪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拿着一块发黄的干净粗布。她正抓着白天用过的那把游标卡尺，一遍遍地擦。
推杆擦过去。
再拉回来。
卡尺的边角早就擦得锃亮，连一点切削油的印子都找不到了。她没停手，大拇指死死按在卡尺的金属背面上，指腹压得没有一点血色。
顾衍从偏厅走出来。
他没有穿军大衣，只穿着件单薄的衬衣，袖口卷在小臂上。手里端着一个铝制茶缸，缸口冒着一圈白色的水汽。
军靴踩在碎煤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衍走到检验台旁边，把茶缸放在苏雪手边，铝缸底座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喝水。”顾衍说。
苏雪的手没有停。推杆又在粗布上划了一下。
“我不渴。”她头也没抬，眼睛盯着卡尺上的刻度。
顾衍拉过另一张凳子，在她对面坐下。没出声。
视线落在她虎口上缠着的那圈纱布上。纱布早就脏了，边角沾着一团黑乎乎的铁灰，随着她的动作一动一动。
“你再擦，游标卡尺上的零刻度就让你磨平了。”顾衍开口了。
苏雪动作一顿。
她盯着手里的卡尺看了两秒。没有继续擦。把那块粗布折好，压在卡尺
她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铝茶缸。
茶缸很烫，热水透过铝皮传到掌心。她双手握住茶缸，手背上的筋骨凸了出来。
“白天刘全验货的时候，你没拦着他。”苏雪看着茶缸里晃动的水面，“他看到了那十根试件的断面。”
“货合格就行。拦他做什么。”顾衍靠在椅背上。
“他懂行。”苏雪抬起头，红着眼眶看向顾衍，“那不仅是合格。105厂做不出来的晶粒结构，我们做出来了。他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那道视线他没有躲。
“我只知道，你救了这个车间。”
矿洞里安静下来。
一阵冷风撞在铁门上，门板晃当响了一声。
苏雪把茶缸举到嘴边，喝了一小口。热水顺着喉咙灌下去，烫得她眉头皱了一下。
她放下茶缸。
“我师父姓严。严明。”苏雪开了口。
语调没有起伏。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听不出半点情绪波澜。
顾衍看着她，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没接话。
“他是老满铁时期留下的中国技工。日本人走的时候，毁了大部分技术资料。他是在那堆破铜烂铁里，跟着日本技师的边角料一点点摸出来的手艺。”
苏雪看着茶缸底部的倒影。
“解放前，他在沈阳兵工厂干过几年。新中国成立后，他一直在机床前。不管哪朝哪代，打铁的手艺他都没扔。”
顾衍调整了一下坐姿。
“你从小跟着他。”顾衍问。
“八岁。”苏雪点点头，“他带我在车间里跑。教我看钢水的颜色。教我听机床切削的声音。教我怎么靠一盆水试出钢材的硬度。”
她说到这里，手指在茶缸边缘摩挲了两下。
“他没有图纸。那些温度、时间、晶粒变化的规律，全在他的脑子里。他手把手教我怎么控温，怎么退火。”
水面的热气变淡了。
苏雪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后来，运动开始了。”
顾衍的后背挺直了。
“有人翻出了他当年在满铁干活的旧账。”苏雪眼底的红血丝很扎眼。“档案上写着，他学的是敌人的东西。他被扣上了日伪技术残余的帽子。”
冷风又灌进来一次。火盆里的暗红色木炭跟着亮了一下。
“他们让他把学到的东西全交出来。要他写检讨。要他承认那些热处理参数是窃取的机密。”
苏雪停顿了很久。
她双手死死扣住茶缸。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他一个字也没写。”苏雪接着说，“他说，打铁就是打铁。手艺不分敌我，材料就在那里摆着，怎么干活，看的是中国人的本事。”
顾衍没有插话。他能听出她嗓音里压住的那点颤音。
“批斗会开了整整三个月。”
“最后一天，下着大雪。”苏雪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退火炉的方向，“他们让他跪在雪地里。那是腊月。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
她咽了一口唾沫。
“他没熬过去。”
“冻死在车间外头的场院里。那台他干了一辈子的加热炉，就在他面前不到十米的地方。”
矿洞里又只剩下风声。
“他教给我的所有东西，在档案里都有一个统一的名字。”苏雪转过头，看着顾衍的眼睛。
“叫毒草。”
顾衍的手指攥了一下。
“刘全只要回去翻一翻当年的档案。”苏雪继续说道，“不用张德元动手。组织上查出我用的是严明的毒草工艺，很快就会把我送去劳动改造。”
她说完了。
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她双手松开茶缸，往后退了一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整个人放松下来，带着一种说出实情后的疲惫感。
她等着顾衍的决定。
等着他发火。等着他质问她为什么瞒报。等着他把她赶出这个肩负着重点预研项目的涉密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