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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人站在门槛内，没有往前走。
“他欠你温水账？”
红姐抬眼。
“你哥欠我的账多了，温水这笔最不值钱。”
顾明站在王立人身后半步，半只脚还在门外，整个人卡得很努力。
“姐，我先声明，我不打麻将，斗地主都输欢乐豆。”
红姐看他一眼。
“你是东风，东风不开口。”
顾明立刻抿嘴，抿了两秒，又低声挤出一句。
“好的，我当背景板。”
王立人把笔放在门槛上。
“草莓糖账，我来领。”
红姐把温水杯往前推了半寸。
“喝一口，账归你。”
杯里的水很清，热气散得慢，杯壁上贴着一粒细小的草莓糖渣。王立人的右手伤口被热气一烘，纱布下的皮肉开始发胀。
他没有碰杯。
“王立言让找你，没让我喝水。”
红姐把牌扣下。
“他还让你别让靳家拿完整附签。你听话倒是听半截，跟你哥年轻时候一个德性，算盘打得响，命花得也快。”
王立人看着桌上的三名牌友。左手边男人戴口罩，袖口露出医院临时工牌的夹痕；右手边老头穿旧中山装，面前放着一枚蒲公英徽章；红姐下家空着，空椅子上那条草莓围巾，边角绣着FY-04。
这桌不是打牌，是把今晚所有线摆给他看。
医院，蒲公英，后室外账，红姐钱庄。少一个靳家。
靳寒被排在门外，红姐有意的。
“靳家那份，你不卖？”
红姐夹起一张二筒，放到桌心。
“靳家钱干净，手不干净。你哥当年拿他们的钱，差点把小鱼的床卖进去。”
王立人的指腹压住笔帽，血痕硌着皮肤。
“证据。”
红姐笑了一下，笑声很短。
“来我这儿要证据？小王老板，你旧货店开久了，把钱庄当派出所？”
王立人把笔收回。
“那我走。”
顾明差点没跟上节奏，脚尖已经往外转。
红姐手里的牌停住。
“账转后室，你妹妹床底那半枚币，今晚就会长出另一半。”
王立人回头。
“长出来我再按回去。”
顾明差点鼓掌，又忍住，脸上写满了“哥你真敢”。
红姐看了他一会儿，把温水杯拿回自己面前。
“你哥也说过这话，后来他跪在后巷，求我给小鱼留一口气。”
屋里麻将机运转，牌从桌底升上来，白色牌面撞在一起，声响把墙角热水瓶震得轻响。
王立人没有接她这刀。红姐拿王立言压他，就是要他失态，失态就会喝水，喝水就入账。
他把那支笔横放在门槛上，笔帽斜口朝里。
“王立言账主，王立人代领，顾明不入局，离线盒不入门。四条先写在桌上，你认，我谈。不认，我把温水杯摔了，大家一起等后室收摊。”
红姐的金镯磕在桌沿上，发出脆响。
“小子，你在我地盘砸杯？”
王立人看向杯沿那道浅红印。
“杯从旧物街镜子进来，账进了你库。杯碎，温水账断一半。你要是能补，就不会卡三点十七让我来取。”
红姐的手停在杯旁。
顾明在门口用气声说：
“哥，她不摸杯了。”
王立人没理他，继续盯着红姐。
“你要我喝水，说明账主不能直接换。你要顾明入座，说明东风位缺的是活名。你把医院、蒲公英摆桌上，唯独不摆靳家，说明靳家那页在你手里，或者你怕那页上桌。”
红姐盯着他，桌边口罩男人的呼吸重了些，老头把蒲公英徽章翻了个面。
三点十七分。
墙上的老钟响了一下。
红姐把温水杯推到桌子中央，杯底压着的半张糖纸露出来，草莓图案缺了一角。
“王立言真该回来看看，你比他更会赖账。”
王立人说：
“活着的人才配赖账。”
红姐把空椅子上的草莓围巾拿起，张小木牌。
草莓糖，十七秒原账。
“十七秒？”
王立人问。
“你哥当年只买得起十七秒。多一秒，他就得把命币另一半押我这儿。”
红姐把纸袋按在桌上，没有递给他。
“价码变了。”
顾明终于忍不住。
“姐，您这临场加价不合适吧？消费者协会管不管异常钱庄？”
红姐扫他一眼。
“东风开口，算碰牌。”
顾明立刻闭嘴，双手在胸前比了个拉链。
王立人看着纸袋。
“你要什么？”
红姐敲了敲桌面。
“离线盒留我这儿一晚。”
门外周虎的声音压进来。
“不可能。”
红姐没看门外。
“军方的人别急。盒子在你们手里，后室认路；盒子在我这儿，后室得先还钱。钱庄的门，它不敢白进。”
王立人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红姐要盒子，有两个方向。真帮他挡后室，换一个大人情；或者借盒子洗031押物账，把顾明和小鱼都卖掉。她能拿温水杯，能保存王立言十七秒原账，信誉有，但信誉在黑市只保价，不保命。
“押一晚太长。”
红姐说：
“那就没得谈。”
王立人拿起笔帽，在门槛上按出一道血印。
“押到天亮五点。盒子不拆封，不离红灯麻将馆前堂。周虎两个人在门外守，顾明离盒三步外，不签字，不入座。”
红姐端起温水杯，吹了吹热气。
“你拿什么担保？”
王立人把笔帽拧开，露出里面王立言刻下的旧名章斜口。
“王立言名章，押你桌上。天亮我拿盒子换章。”
红姐看着那支笔，金镯在腕上滑了一下。
“你舍得？”
王立人把笔放到桌心。
“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天价。今晚我先欠账，天亮再砍价。”
红姐盯着他半晌，把牛皮纸袋推到门槛边。
“成交。五点，少一分不退。”
门外，周虎骂了句很低的话，还是把证物箱放到麻将馆门口的长凳上。两名队员一左一右站住，枪没亮，手却都贴在衣摆下。
离线盒隔着封条亮起。
东风离席。
顾明整个人松了半口气。
“谢谢各位，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离席两个字这么亲切。”
王立人弯腰拿起牛皮纸袋。纸袋入手发凉，红线却是温的。红姐把温水杯扣在桌上，杯底露出一圈字。
无名温水杯，已饮者：王立言。
王立人的手停了半拍。
红姐看着他。
“你哥当年喝了，所以他的账，我能保七年。你不喝，你的账我只保到五点。”
王立人把纸袋塞进风衣内侧。
“够了。”
他转身要走，麻将机忽然自己洗牌。四面牌墙升起，东风位空着的椅子往后滑开半尺。
椅面上，多了一张新牌。
白板。
白板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王立人，已入局。
顾明看见那行字，嗓子直接劈了。
“哥，你没坐啊!”
王立人盯着桌心那支笔。
笔帽上的旧名章不见了，只剩一截空斜口。
红姐的脸也沉了下来，手里的金镯压住温水杯，杯中水面无风自转。
红灯麻将馆外，灰色证物箱里的离线盒发出第三次提示。
四缺一已满。
庄家，王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