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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没有答，只把那页拿到灯下照了照。
灯透纸背，果然隐约照出下头一截没盖尽的旧字脚，像是“惊”“血”一类的笔画。
再往页旁看，还有一行被削得极浅的边注，只剩几个断断续续的残字：
“……擅留图角……禁……”
屋里一下更静。
静得几乎只剩灯油细响。
萧景行看着那几个残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擅留图角。
禁。
这已不只是“宁嫔后来病死”那么简单。
这分明说明，她当年在看出北岭旧背不可平抹、请留原角之后，至少还曾因图角一事被人记过、禁过，甚至后头那场死，也未必只是病。
老皇帝的手，在那页病录上停了很久。
久到苏衡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最终，他只缓缓吐出一句：
“谁动过景明宫的纸口，给朕一并找。”
“借出底纸、病录、封箱、补线的人，一个都不要漏。”
老内侍忙应下，额角已满是汗。
因为他太清楚，景明宫这些旧纸一旦真要往回找人，牵出来的就绝不会只是当年几个小库吏和病录手。
它会一路咬到内廷掌事，咬到当年谁敢封、谁敢改、谁又敢把宁嫔那场“暴病”改成最省事的三字结案。
更可怕的是，这还只是旧纸。已经能翻出借箱、补线和改字，那当夜真正走过手的旧物、角样和病方里，还不知藏着多少没来得及被烧净的尾巴。老内侍只是想一想，后背的汗便凉了半层。
苏衡也终于明白，宗正寺那边今夜那句“先翻景明旧纸”究竟有多准。
若没有这些旧纸，宁嫔旧案还只是纸上有疑。
可如今景明雨字号借出底纸、被补缝的缺页和病录上那句被改过的“暴病”一并摆出来，很多年只靠猜的事，便已开始往证上落。
萧景行站在灯下，看着那张只剩半页的借出底纸和那页被改过字的病录，许久都没有动。
直到皇帝把那两页旧纸压到一起，才终于低低说了一句：
“原来她当年，不只是看见了。”
皇帝听见了，却没接。
他只是望着那道被撕掉半页的纸根，眼底那层病意第一次完全退了下去，剩下的只是一种压得极深的冷。
“她是看见了。”
“也留过。”
“是朕后来，让它没留住。”
这句话一落，萧景行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
他没有接“父皇当年有错”这句话，只问：“景明旧库裁箱时，谁签的最后一道封单？”
老内侍报出两个名字，一个已经死在外任上，另一个如今仍在东宫詹事房挂着虚职。
皇帝的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案沿。
“你要查东宫？”
“我要查能让景明旧纸从内库走到北岭的人。”萧景行答，“他今日挂在哪一处，不等于当年只替哪一处办事。”
皇帝看了他很久，忽然让老内侍取来一方未用的传召牌。
“先不要惊动东宫。”皇帝道，“把这个名字列入旧库经手册，明日让宗正旁听。”
萧景行接过传召牌，知道父皇是在给他一条可以继续查、却不能擅自越过储位的边界。若他今夜直接拿东宫旧吏，便会被说成借生母旧案逼宫；若他什么都不做，景明旧线便会重新缩回“内廷旧事”四个字后面。
他把牌子收好，转身时却看见偏屋门外站着一名东宫传话内侍。
内侍不敢进，只将一封萧景宣亲手写的短札交给苏衡。
札上只有一句：“景字凭若出东宫，先封东宫，不等御令。”
萧景行看完，终于明白萧景宣已经知道景明旧库的线会咬到自己，却选择先封自己的门。
因为父皇既把这话说出来，就说明后头再查下去，已不只是让他去翻几本旧纸、追几名旧吏那么简单。
它是真要把景明宫那扇很多年没人敢碰的旧门，亲手掀开了。
苏衡听见这句，第一次真正觉得老皇帝不是在把监国一个人推出去摸石头。
他是在把自己当年压错的那半步，也一并交出来，任由今日的承明殿往下判。
这才是最重的地方。
因为一旦连皇帝自己都承认景明宫这扇门该翻，后宫和东宫那边再想拿“旧事勿扰国本”来堵口，就再难堵实。
而这，也意味着宁嫔旧案从今夜起，算是真正进了帝王案头。
景明宫里那些装死多年的名字，也该一个个被点出来了。查到这一步，已经不是谁替六皇子伸冤，而是皇帝自己在往回翻一笔旧欠。
连父子之间那层多年不愿碰开的旧遮掩，也被一起掀开了。
旧案到这一步，谁都别想再往回按。
偏偏就在众人退下前，老内侍又从雨字号箱底摸出一枚泡皱的青封签。
封签背面只留了四个小字。
“会看者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