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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宫旧纸，是当夜就被翻出来的。
不是承明殿先要。
是皇帝先开了口。
这道口一开，意味便全变了。若只是承明殿追旧案，后宫和东宫还都能说成六皇子借查案逼宫门。可如今先问景明旧纸的是皇帝自己，那便说明连病榻上的天子都已不肯再把宁嫔旧案压成一句“往事”。从这一刻起，谁再敢拦，拦的就不是监国，而是御前。
宗正寺那边的话传到病榻前时，老皇帝正在喝药。听完“北岭中腰断袋”和那句“若京议收并令，三鼓可再起”后，他把药盏放下，半晌都没说话。
再开口时，问的却不是北岭。
“景明宫旧库的雨字号旧纸，还在不在？”
榻边伺候多年的老内侍明显怔了一下。
显然，这些旧纸已经太多年没人提起。
“回陛下，景明宫旧库早裁过一轮，许多旧箱旧纸都封进了内库偏棚……”
“去找。”皇帝淡淡道，“今夜就找。”
于是半个时辰后，承明殿后那间平日只在封旧物、验残卷时才开的偏屋里，便多了四口蒙灰旧箱。
箱上封条新旧不一。
最旧那一条甚至还带着景明宫当年的库印。
苏衡赶来时，萧景行已经在了。
皇帝没叫旁人，只留了他们二人和一名最懂旧纸装线的老内侍。
第一口箱子翻出来的，多是景明宫旧器、旧绫和几本早已烂边的存放底单。
第二口里，才开始见到“雨字”。
雨一、雨二、雨三。
记的都是最怕潮、最怕卷、也最不宜久晒的旧物。里头有旧扇面，有发脆的宫样纸，还有几包当年拿来包细卷、包边角薄卷的薄蜡布。
萧景行看着那些发黄的“雨字”底单，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北岭灰背下翻出来的骨记和木记，果然不是胡乱伪造。
景明宫旧库里，真有这一路规矩。
老皇帝却没停在这里。
“翻借出。”
老内侍忙又把最底下一摞借出单小心取出。
多数都寻常。
不是某年借去修旧帘，就是某月挪给内库补存。
直到翻到最中间一页，老内侍手上动作才忽然一顿。
那页边口被人重新缝过。
缝线比前后都新。
皇帝看了一眼，声音依旧平。
“拆。”
老内侍手抖了一下，却不敢犹豫，立刻用细针把那几道后缝的线一点点挑开。线一断，里头果然露出一层被人补贴过的薄页。
贴页一揭，底下原本那页只剩半截。
可就这半截，也已够叫屋里几个人都同时静了。
上头残存的几行字，写的是：
“雨二箱，借出两薄卷、一角样，送承……”
后头被撕了。
再往下还有一行更小的批记：
“娘娘留笔雨路，不令外见。”
“娘娘”两字没有写名。
可在这本景明宫雨字号借出底纸里，能被库吏直接记成“娘娘”的，还能是谁？
萧景行手指不由自主收紧。
皇帝却像早已料到一半，脸上没露太多，只让老内侍继续翻。
第三口箱里，翻出来的不是库单。
而是景明宫旧病录。
纸页比前两本更乱，边角还有明显被潮气打卷后又晒平过的痕。老内侍翻到宁嫔那几页时，手几乎是下意识慢了。
因为那几页，缺得太整齐。
前后一共四页记录。
其中第三页被整张裁去，只剩里侧半指宽的纸根。
第四页则明显被人重描过一遍，原本该记病情的地方，只剩一句极短的：
“暴病，夜卒。”
三个字看着寻常。
可若细看，便能看出“暴”字下头原本另有笔势，是后来才覆平的。
苏衡心里当即一凛。
“陛下，这页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