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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启明没接这个话。他把铁皮桶里剩下的水倒进洗菜盆，水花溅在盆壁上，顺着盆沿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湿印。他蹲下去，用指头把那片湿印抹开，湿痕渗进砖缝，颜色变深。五天。他得在五天之内把取水的事解决，否则苗圃里那两垄番茄就得干死，那是他留着给苏婉清识字班孩子们加餐用的。
傍晚苏婉清来加工点送识字班抄录件，进门先看见灶台上那只空水桶，又看见陈启明蹲在地上用粉笔在砖面上画道道，一道一道，画了五道。她把抄录件放在木箱上，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是两块桃酥，纸包底下垫着一张街道办的便笺纸，上面有周干事的字。
“周干事下午去外院了。”苏婉清把便笺纸往陈启明那边推了推，“他回来跟我说，保易书上有七个签名，其中三个是退休老工人，一个还是轧钢厂原来的保卫科干事，姓赵。周干事说，赵干事跟易中海是同年进厂的，当年易中海帮他儿子安排过临时工。”
陈启明拿起便笺纸，纸面上有周干事用钢笔划的几道线，其中一道划在“赵”字纸边有一处撕口，撕口里嵌着一点白灰，跟那本书夹层里的一模一样。
“赵干事会翻墙。”苏婉清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陈启明画的那五道粉笔线上，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没问为什么是五道，“外院后墙那段碎玻璃，去年修房时敲掉过一截，一直没补。墙外就是煤渣胡同，三轮车能过。”
陈启明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把粉笔头扔进灶膛，粉笔在煤火里烧了一下，腾起一缕白烟，很快散了。他走到加工点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经暗了，外院方向的屋顶上浮着一层薄灰的暮色，月亮门洞里有人影晃了一下，看不清是谁。
“今晚我去农场取水。”他回身把工具袋背起来，锉刀在袋里碰了一下铁件，发出闷响，“你早点回去，别走外院那条路。”
苏婉清把桃酥往他那边推了推，没再说话，拿起空了的纸包折了两折，放进衣兜，转身出了门。她的鞋底踩在门槛下的青砖上，声音很轻，走到月亮门那儿也没停，径直往中院去了。
陈启明在加工点又待了半个钟头，把白天没修完的绞肉机齿轮装回壳体，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时，螺丝刀滑了一下，刀尖在壳面上划出一道浅痕，他用指头摸了摸，没管。他锁了加工点的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拔出来时带出一小撮锈末。
夜里十点多，院里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灭了。陈启明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两只铁皮桶，桶里垫着麻布，走路时桶壁不碰，没声音。他穿过月亮门，绕过中院，从后院夹道往农场方向走。夹道墙头爬着枯了的丝瓜藤，干叶子蹭着他肩膀，簌簌往下掉碎屑。
农场苗圃的围墙在夜色里只剩一道灰白的轮廓。他走到墙根下，先把铁皮桶放下，从兜里摸出钥匙开墙角的窄门。钥匙插进去，锁簧弹了一下，门开了，他弯腰拎桶，手刚碰到桶梁，眼角余光扫到围墙上有一块白。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苗圃围墙上，正对着窄门的位置，被人用白灰画了一个“封”字。笔画很粗，白灰还没干透，顺着墙面往下淌了一道细流，在墙根积了一小撮湿灰。字的横折处顿得重，收笔往左带了一个钩。
陈启明盯着那个钩看了很久。夜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远处煤渣胡同里烧煤核的硫味。他把铁皮桶重新拎起来，没开窄门，转身往回走。走到夹道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封”字在夜色里白得发灰，像墙面上长出来的一块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