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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把悔过书摊在识字班的课桌上时，手指尖还在发烫。昨夜烧到三十九度，何雨柱用三轮车把她从矿区拉回来，车链子断在胡同口，是陈启明背她进的院。此刻她额头上贴着半块湿毛巾，毛巾边角已经干了，硬邦邦地蹭着眉骨。她没顾上换，先把悔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贾东旭的字写得歪，笔画收尾发颤，像手在抖。悔过书共三页，第一页写他如何被易中海叫到后院耳房，易中海给他倒了一杯糖水，说顶职的事“只要你点头，手续我来办”；第二页写他如何按易中海教的，在工伤鉴定表上按了手印，易中海承诺“你妈和五个孩子，院里管”；第三页只有半页，最后一行字洇开一团墨渍，写着“若我不测，请交苏老师”。
苏婉清把悔过书翻到第三页，墨渍旁边有一道折痕，纸面磨得起毛，像是被人反复捏在手里。她把悔过书原件放在课桌左上角，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识字班教材，翻到空白页，开始抄录。钢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抄一段，停一下，把毛巾翻个面，再抄。抄到“顶职”两个字时，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教室门被推开，周干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公文包，包盖上的金属扣缺了一半。他看了一眼苏婉清额上的毛巾，又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悔过书，没急着进来。“苏老师，你病还没好。”
“抄完这段就回去。”苏婉清没抬头，钢笔继续走，“悔过书原件你带走，抄录件我留教材里，识字班要用。”
周干事走到课桌边，拿起悔过书翻到最后一页，看了那行字很久。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包底压住了一截翘起的课桌边角。“易中海的事，厂里已经定了，明天移送。外院那边有人递话，说想见你。”
“不见。”苏婉清把抄录的最后一页合上，钢笔帽拧紧，笔杆搁在教材边上，“悔过书里写得清楚，贾东旭死前想交给我，是信我能把东西交到该去的地方。我交给你，就算交到了。”
周干事把悔过书原件装进公文包，金属扣按下去时没卡住，他又按了一下。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手边的教材，抄录页上字迹工整，行距均匀，最后一行末尾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周”字。“加工点的事，陈启明恢复职务了，但农场取水还卡在街道办。有人递了话，说‘集体用水不能搞特殊’。”
苏婉清没接话。周干事走后，她把教材合上，放进讲台抽屉，抽屉滑轨发涩，推到底时歪了一下。她起身去关窗，窗台上落了一层细灰，灰里有几个麻雀爪印，从窗台一路延伸到窗框边缘。她拿抹布擦了，抹布是旧的，擦完窗台留下一道灰痕。
中午何雨柱来送饭。他提着一个铝饭盒，盒盖凹了一块，是昨天三轮车断链时磕的。饭盒里是白菜粉条和两个杂面馒头，馒头底下压着一张药方，药方背面写着“食堂结余，先拿着用”。苏婉清把药方翻过来，正面是厂医务室的章，药名是阿司匹林和甘草片。
“药买了，在陈启明那儿，他下午给你送过来。”何雨柱把饭盒放在讲台上，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三轮车修好了，换了根链条，花了一块二。陈启明出的钱。”
“他加工点的活刚恢复，哪来的钱？”
“他卖了农场里一筐西红柿，没走厂里账，直接跟后街菜站换的。”何雨柱顿了一下，手指在饭盒盖的凹坑上按了按，“他说农场水不够，西红柿是最后一茬，再取不到水，苗就得干。”
苏婉清拿起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是温的，面发得软，带着一股柴火灶的烟味。她嚼了两下，没说话。
下午秦淮茹来了。她穿着缝纫组的蓝布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把剪线头的小剪刀，剪刀柄上缠着胶布。她站在教室门口，先看了一眼苏婉清额上的毛巾，又看了一眼讲台上的饭盒，才开口：“苏老师，我来给孩子交学费。”
她从围裙内兜里掏出一沓票子，票面皱巴巴的，有一张两角的边角缺了一块。她把票子放在讲台上，手指在票面上按了一下。“缝纫组转正了，第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八。五个孩子，三个在识字班，两个在托儿所，学费一共四块二，你数数。”
苏婉清没数，把票子收进教材夹页里。秦淮茹站着没走，手指在围裙口袋的剪刀柄上来回摩挲。过了一会儿她说：“陈启明加工点那个岗位，听说还缺人？”
“不缺。”苏婉清把教材合上，压在票子上，“缺水的苗都种不下去，哪来的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