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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圃北头的土翻得不成样子，碎瓦片从畦埂上滚下来，散在垄沟里，有两块断成三截，露出灰白的茬口。陈启明蹲在畦边，手指头拨开浮土，底下那截断茎露出来，断口发白，像骨头碴子。三株香草全没了，根须被扯得七零八落，有一根主根还留在土里，侧根全断，断口上沾着湿泥，泥里混着细沙。他捏起断茎看了看，茎管里还存着一点汁水，指腹上沾了淡淡的绿痕。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垄沟东头的土被踩实了，半截脚印留在湿泥上，鞋底纹路横平竖直，纹沟粗深，是男式解放鞋。他拿手比了比，鞋码比许大茂那双小半指，比易中海那双大半指。脚印的方向从畦边往北去，他顺着垄沟走，走到苗圃后墙根下，草被踩倒了一片，狗尾巴草的穗子断了两根，断口还是新鲜的。墙根往上，砖缝里夹着一点干泥，墙头上有一块砖被蹭掉了皮，青砖表面露出里面浅黄的砖芯。
他回到畦边，把断茎捡起来，从兜里摸出一张旧报纸，折了两折，把断茎包进去，揣进棉袄内兜。碎瓦片他一块块码回畦埂上，土填回坑里，用脚踩实。手上沾了泥，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苏婉清来的时候，太阳刚从工具棚的屋檐上露出来，光线斜着打在被拔的畦面上，照出几道翻土的痕迹。她站在畦边，手垂在身侧，指头蜷了一下，又松开。她蹲下去看，手没碰土，只盯着那些断根，嘴唇抿紧了，过了一会儿才说：“这是最后一畦留种的。”
陈启明站在她身后，说：“别急，我还有种子。”
“谁干的？”苏婉清站起来，脸还是白的，颧骨上那点血色退干净了，眼眶底下发青，像是昨晚没睡好。
“脚印是男的，鞋码比许大茂的大，比易中海的小。”
苏婉清想了想，说：“院里穿解放鞋的男的，除了他俩，还有谁？”
“何雨柱穿的是布鞋，鞋底纹路不一样。阎埠贵穿的是旧皮鞋，更不对。剩下的就是院外的人。”陈启明往工具棚那边看了一眼，棚子后墙的砖垛子有一块砖往外凸出来半指宽，砖缝里的灰浆掉了新茬，地上落着一层灰白的粉末。“工具棚后墙的砖被人动过，账本可能没了。”
苏婉清的手插进棉袄兜里，摸到了那包名单誊件的副本，纸包还在，油纸包着的。她没拿出来，只说：“那怎么办？”
“账本没了，油纸还在，我贴身收着。”陈启明把手伸进内兜，摸了摸那包断茎，报纸包得方方正正，角上有点潮。他站起来，把最后一块碎瓦片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泥，泥粉从指缝里掉下去，落在畦埂上。“今晚我去找易中海。”
苏婉清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绷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是他在算事情时候的样子。她说：“你一个人去？”
“你回屋，把门闩好。名单誊件别放老地方了，换个地方收着。”陈启明转过身，往苗圃北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中午你去食堂吃饭，别一个人走胡同。”
苏婉清站在畦边没动，看着他绕过工具棚，身影被棚子挡了一下又露出来。垄沟里那半截脚印还在，太阳升起来之后，泥面开始发干，脚印的边缘卷起细小的泥皮。她蹲下去，拿手指在脚印旁边画了一道线，然后站起来，把棉袄领子拢了拢，往胡同口走。胡同里有人推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响了两声，她往墙根让了让，脚底下踩到一片干草叶子，碎成两半。
陈启明走到苗圃后墙外面，墙根下那一片倒伏的草还在。他蹲下来，手指拨开草叶，泥地上除了那个男鞋印，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鞋底外侧蹭出来的。他顺着划痕往墙头看，那块蹭掉皮的砖在墙头第二层，砖面朝外，上面沾着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手指抹上去，粉末发涩，是水泥灰。他站起来，手按在墙头上，墙头比他的肩膀高出一截，他踮了踮脚，墙头上除了那块掉皮的砖，其余砖缝里长着几簇枯草，草根扎在灰浆缝里。
他从后墙绕回苗圃正面，经过工具棚的时候，推了一下棚门。门没锁，门轴转了一下，吱呀一声，棚里光线暗，工具架上的锄头、铁锨都还在，墙角的种子袋也还在。他走到棚子后墙内侧，墙上那排砖有一块明显往外凸，砖缝里的泥灰是新的，手指一抠就掉。他把那块砖抽出来，砖后面的墙洞里空着，原来塞在里面的油纸包和账本都没了，洞底只剩一层干灰。
他把砖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工具棚出来，把门带上。苗圃东边的路上有人走过，是隔壁院的老头提着鸟笼子，笼子里的画眉叫了两声。陈启明锁上苗圃的栅栏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锁舌弹出来，他把钥匙揣好，往轧钢厂的方向走。路上碰到送菜的老赵头推着板车，车上堆着白菜，菜叶子耷拉在车帮外面，老赵头跟他点了下头，他应了一声，没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