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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后厨的油烟从窗口往外涌，顺着墙根爬到前厅的屋檐底下，把那一溜灰砖熏得发亮。何雨柱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白菜帮子刚下油，滋啦一声响，白汽腾起来，糊了他半张脸。他拿铲子翻了两下，又往灶眼里添了把煤核，火苗从锅底蹿上来，映得他额头上全是汗珠。灶台上的盐罐子敞着口，罐沿结了一圈白霜，旁边搁着半碗切好的肥肉片，是留着炒小灶的，碗底汪着一层油。
前厅的动静从窗口传进来。许大茂的声音压得低，但后厨的窗户正对着前厅角落那张八仙桌，墙上的传声孔又没堵，何雨柱耳朵尖，听了个七八成。
“陈启明那苗圃，你琢磨琢磨，一亩三分地，产量比公社试验田还高，这里头能没鬼？”许大茂说，嗓子眼里带着笑，像嚼了块糖，“还有苏婉清，一个代课老师，放了学不回家，天天往苗圃钻，两个人关起门来——谁知道干什么。”
跟他嘀咕的是放映队的小刘，二十出头，脸皮薄，声音也小：“许哥，这话别乱说，陈师傅帮食堂改过菜谱，何师傅跟他关系好。”
“好个屁，”许大茂说，“傻柱就是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陈启明给他点调料，他就把人家当兄弟，你瞧着吧，早晚连裤衩都赔进去。”
何雨柱把锅从灶眼上端下来，铁锅底磕在灶台边沿，当的一声，油汤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顾上擦，铲子往灶台上一拍，铁铲把儿在锅沿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转身推开后厨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他一脚蹬开。
前厅里几个人正围着桌子拣菜，听见动静都抬起头。许大茂靠着柱子站着，手里捏着根烟，没点着，烟卷在指头间转来转去。何雨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出半个头，影子把许大茂整个人罩住了。
“许大茂，你嘴里嚼什么蛆呢。”
许大茂往后仰了仰，烟卷在指头上停住了：“傻柱，你少管闲事。”
“陈启明和苏婉清的事就是我的事。”何雨柱说，声音不高，但前厅里拣菜的几个都停了手，往这边看。小刘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一把豆角掉在桌上，滚了两根到地上。“你再胡咧咧，我把你上回倒卖招待票的事给你抖出来。”
许大茂脸色变了。他手里那根烟卷被捏扁了，烟丝从纸缝里挤出来，碎碎地落在鞋面上。他盯着何雨柱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你有证据吗。”
“我没证据，”何雨柱说，“但放映队队长信不信你，你自己掂量。上个月十五号，轧钢厂礼堂那场《地道战》，招待票少了十二张，票根在你抽屉里，这事你当我不知道？”
前厅里安静了。拣菜的刘婶把手里的菜叶子放下，抬头看了一眼许大茂，又低下头去，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小刘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豆角捡起来，放在桌角，没敢往许大茂那边看。许大茂把捏扁的烟卷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烟纸裂开，烟丝散在砖缝里。他拉了小刘一把：“走。”
两个人从前厅侧门出去，门帘子落下来，晃了两下，停住了。何雨柱站在原地，看着门帘子，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转身回后厨。灶上的火还没灭，锅里的白菜帮子已经塌了，油汤收了一半，他拿铲子翻了两下，铲子刮着锅底，声音比刚才还响。灶眼里的煤核烧透了，红得发白，他添了铲新煤，压上去，火苗从煤缝里钻出来，细细的，蓝幽幽的。
下午食堂收拾完，何雨柱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的钉子上，围裙带子垂下来，沾着油渍的那面朝外。他洗了把手，水缸里的水面上浮着层油花，他拿瓢撇了撇，舀了瓢清水冲手，水顺着指缝流到地上，洇湿了灶前的砖。出门的时候天还亮着，西边的云压得低，红里透灰，像是要下雪。他顺着胡同往四合院走，路过苗圃后墙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墙头上那块被蹭掉皮的砖还在，碎茬子露着，墙根底下的草被踩倒了一片，还没直起来。
晚上他去了陈启明那屋。陈启明坐在桌前，桌上摊着几张纸，旁边搁着一截铅笔，笔尖削得尖，纸面上画着苗圃的畦垄图。苏婉清也在，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一个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屋里没生炉子，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何雨柱把事说了。陈启明听完，把铅笔搁下，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没戳破。他说：“你不该提招待票。”
“我就是看不惯。”何雨柱说，站在桌边，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着。
“看不惯也得忍。”陈启明说，把那截铅笔拿起来，在指头间转了半圈，“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你提了招待票，许大茂回去一琢磨，就知道咱们手里没实证，他反而会先下手。”
何雨柱说：“那什么时候是。”
陈启明没马上接话。他把桌上的畦垄图折起来，折成四折，压在铅笔盒底下。苏婉清把手里的油纸包递过去，陈启明接过来，捏了捏，纸包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把油纸包揣进棉袄内兜，贴着胸口，然后抬头看着何雨柱：“等我把账本的事弄清楚。工具棚那本账，易中海拿了，账上的数目对不上，贾东旭领的钱比实际用出去的多，中间那截差额去哪了，得找到底账。”
何雨柱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说：“那许大茂那边就让他这么嚼？”
“让他嚼。”陈启明说，“嚼得越多，露的破绽越多。你今天提了招待票，他回去肯定要找小刘对口供，小刘胆子小，一吓唬就什么都说了。你等着看，这两天许大茂准得往放映队跑。”
何雨柱从陈启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里已经黑了。影壁前面的路灯亮着，灯泡上罩着个铁皮罩子，光从罩子底下漏出来，在地上投了个半圆的亮圈。他踩在亮圈边上，影子被拉得细长，一直拖到垂花门底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启明的窗户，灯还亮着，窗纸上印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他搓了搓手，往自己屋走，路过易中海门口的时候，那屋的灯黑着，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何雨柱进了自己屋，把门插上，插销有点松，他拿手按了按，没按到底。屋里冷，他脱了鞋坐在床沿上，脚底板贴着凉席，凉席的篾条断了一根，翘起来扎了他一下。他挪了挪屁股，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烟纸被口水洇湿了一小片。窗外有风，吹得窗纸扑扑响，他听着听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搁在床头的小桌上，烟卷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在桌角那盏没点的油灯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