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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婉清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刚开。门房老赵头正拿着扫帚扫台阶上的落叶，看见她点了下头，扫帚往旁边让了让。她进了办公室，屋里还暗着，窗台上那盆吊兰的叶子垂下来，叶尖上挂着水珠，是昨天放学后她自己浇的。她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椅子，椅腿在砖地上蹭了一下，声音很轻。
抽屉锁是好的，钥匙转了一圈，锁舌弹出来。她拉开抽屉，教案本还在老位置，蓝皮封面上压着那支蘸水笔，笔尖朝里。她把教案本拿出来，翻开第三页，夹在页缝里的那张名单誊件不见了。页缝里只剩一道浅浅的纸痕，是夹久了压出来的。她翻到第四页，没有。第五页，没有。她把整本教案从头翻到尾，又倒着翻了一遍，名单誊件确实没了。抽屉里也没有散落的纸角，她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桌上，里面只有几截粉笔头、一个空墨水瓶、半块橡皮，橡皮上沾着红墨水。
她把抽屉装回去，坐在椅子上，手按着教案本。指头压在蓝皮封面上，指节发白，指甲盖上的月牙都看得清了。办公室的门响了，李老师夹着课本进来，看了她一眼，说苏老师今天来得早。苏婉清说李老师，昨天下午你什么时候走的。李老师把课本放在桌上，想了想，说四点多，怎么了。苏婉清说没事，我抽屉锁好像坏了。李老师回到自己座位，拉开椅子坐下，翻开课本，没再说话。她桌角有一个搪瓷缸，缸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缸里剩着半缸隔夜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苏婉清把教案本合上，放进抽屉，锁好，钥匙揣进兜里。钥匙上拴着一截红绳，绳头磨得起毛。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吊兰往里挪了半寸，盆底在窗台上蹭出一道湿印。她盯着那道湿印发了一会儿呆，外面操场上已经有学生跑动的脚步声，鞋底踩在土面上，闷闷的。
中午她去找陈启明。轧钢厂大门进去往右拐，车间后面有一排平房，陈启明那间在倒数第二间，门口堆着几个废铁桶，桶壁上锈迹斑斑。她敲门的时候，陈启明正蹲在地上用锉刀修一个零件，锉刀在铁面上推过去，发出细而匀的声响。他抬头看见她，把锉刀搁在零件上，站起来，手上的铁屑拍了拍。
苏婉清说名单誊件丢了。陈启明的手停在裤缝上，指头蜷了一下。他说什么时候。苏婉清说今天早上到学校，翻开教案本，夹在第三页的誊件没了，换成一张白纸。陈启明说白纸呢。苏婉清说在教案本里夹着，我没动，锁回去了。陈启明走到门口，把门掩上，门板上的铁插销没插，虚掩着。他回过身，说名单上有学生的家庭住址和成分，丢了麻烦。苏婉清说我知道，我誊了一份备用的，在苗圃。陈启明说你现在去拿，放我这儿。苏婉清说好。她转身要走，陈启明叫住她，说等一下。他从床底下的木箱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盖上印着“丰收牌”三个字，漆皮掉了大半。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肥皂，他把肥皂拿出来，底下压着一把小铜锁。他把锁递给苏婉清，说教案本先别放学校，带回来。苏婉清接过锁，铜锁在手里沉甸甸的，锁梁上有一道划痕。
苏婉清去了苗圃。苗圃在街道小学后面，隔着一道矮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她从矮墙的缺口翻过去，脚踩在松土上，蹲下来，往香草畦旁边摸。碎瓦片码得整齐，她拨开第三块瓦，底下是油纸包，油纸包了四层，外面用麻绳十字捆着。她解开麻绳，里面是名单誊件的副本，纸边裁得齐整，字是她的笔迹，一笔一划。她把油纸包重新捆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香草畦里的苗刚冒头，叶子还是嫩绿的，贴着土面。
她往回走，从苗圃后墙的缺口翻出去，拐上胡同。胡同口有一根电线杆，杆子上贴着半张红纸，纸边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旧广告。许大茂站在电线杆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半截烟，烟灰积了半寸长，没弹。他看见苏婉清从胡同里出来，烟从嘴角拿下来，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砖缝里，洇开一小片。
苏婉清脚步没停，从他面前走过去。许大茂说苏老师，从苗圃来啊。苏婉清没看他，说嗯。许大茂说苗圃那点香草，你天天伺候，比伺候学生上心。苏婉清说许大茂，你有事说事。许大茂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烟头在砖面上划出一道黑印。他说没事，就是提醒你，有些人你看着老实，背地里干什么你未必知道。苏婉清站住了，侧过脸看他。许大茂的嘴角往上一挑，右边脸上那道疤跟着扯了一下。苏婉清说你知道什么。许大茂说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往放映队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苏老师，你那教案本，以后别搁学校了。苏婉清的手在怀里按了按油纸包，纸包隔着衣料，棱角硌着手心。
她回到陈启明那间平房，把油纸包放在桌上。陈启明打开油纸，把名单誊件抽出来看了两页，又包回去。他说许大茂看见你了。苏婉清说看见了，他说让我别把教案本搁学校。陈启明把油纸包塞进铁皮盒子，盖上盖子，又把肥皂压回去。他说许大茂知道教案本的事，但他不知道名单上有什么。苏婉清说那换教案的人是谁。陈启明蹲下去，把铁皮盒子推回床底，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他说换教案的人知道你誊了名单，但不知道你誊了两份。苏婉清说李老师昨天四点多走的。陈启明说李老师走的时候办公室还有谁。苏婉清说我没问。陈启明说先别问，问了打草惊蛇。他把铜锁从桌上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说今晚我把苗圃的香草全收了，种子留出来，剩下的你拿去给学生。苏婉清说那畦香草还没长成。陈启明说等不起了，许大茂今天看见你从苗圃出来，明天就可能有人去翻墙。他把铜锁放回桌上，锁梁磕在桌面，响了一声。
苏婉清站在门口，门外的光斜进来，照在她鞋面上。鞋帮上沾着苗圃的湿土，土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壳。她说陈启明，你那份名单到底要干什么用。陈启明坐在床沿上，手撑在膝盖上，指头交叉握了握。他说不干什么，就是留着。苏婉清说留着等什么。陈启明没接话，低头看着地上那块被锉刀锉下来的铁屑，铁屑卷成一个小卷，落在砖缝里。窗外有自行车铃响，叮叮当当从胡同口过去，声音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