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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伯喝到一半，像是想起什么：册子我都码好了，一摞一摞的，按年份——话没说完，他自己住了口，改口道：今晚不说这个。允儿把砂锅转到他面前：徐伯，姜汤。他应了一声，低头喝汤。长台那头谁也没接那半句话，可我知道，在座的人都听见了。
方德海吃到一半，放下筷子，隔着桌子问陈国雄：安顿在深水埗了？陈国雄说：嗯，近码头。方德海说：近码头好，进出方便。两个人说的都是眼下——一个在长洲晒虾干，一个在深水埗守着女儿。那批人的名字，今晚没有一个上桌。
允儿妈妈的话最少。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全是允儿和秀英夹的。吃到一半，她放下碗，看了我一眼，说：你师父当年供的那批姜，是这个味。我愣了一下：您还记得。——怎么不记得。她说，他拿姜堵我的嘴，堵了那么些年。我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更没想到她是笑着说的。允儿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妈的胳膊，她妈摆摆手：今儿不说那些，就说姜。这姜，好。
陈何氏整晚没怎么说话。快散席的时候，她忽然问我：秀英说，是你替她查的。我说：她自己查的，查了两行，都是她自己写的。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她像她爸。说完又低头喝汤，像没说过这话。
老萧从后厨出来添了一回菜，站在长台边上，看了一圈满桌的人，擦着手说：今晚的姜撞奶，全放糖。有人问：那元州街那碗呢。——那碗无糖，照送。素梅放下筷子：师父那碗，我去送。老萧看着她，没答话，转身回后厨，把那只搪瓷缸拿出来，递给她。素梅接过去，在手里捂了捂：热的。
饭吃到尾声，人开始散。方德海先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说：明年这个时候，我还来。没人接话，他也没等谁接，掀帘子走了。允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过街，回身说：他说他还来。
恒爷是第二个走的。他说了一句「热乎的，吃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长台一眼。陈国雄送他到门廊下，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开口，末了恒爷抬手，在陈国雄肩上拍了拍，走了。徐伯跟着起身，说要去元州街——他送素梅一程。素梅抱着那只搪瓷缸，步子稳，缸里的姜撞奶没晃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过了街，拐进巷口。
屋里一下子空了。允儿开始收碗，我帮着摞，摞到一半，她停下手里的活，没看我，看着门外两间铺子的灯：还留不留？
我手里的碗停在半空。她等了一会儿，我没答上来。她没催，把手里那只碗摞好，说：你不答也行。灯我留着。
就在这时，巷口亮起两道车灯。
一辆车停在九龙春门口，引擎没熄。下来的人灰外套，眼熟——下午送第三封信的，还是他。他看见我，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程督察让转交的。他说，年后第一件事，你带册子去一趟，当面办。车灯在门口晃了晃，他上车走了。车门合上那一声，在空了的街上响得格外清楚。
我拆开信。还是打印的程序用语，最后一行是手写的，程督察的字，又小又密：入卷登记，定于年后第一个工作日。遗属登记，一并办理。当面办，不必书面答复。落款日期，是今天——年三十。
我握着信纸，站在两间铺子的灯中间。长台还没收完，碗碟摞在桌角，姜撞奶的甜气混着炮仗的火药味。去处第一次有了具体的形状：信纸上的日期，年后第一个工作日，允儿站着的那盏灯。
可我的空页，还在账房的铁匣里锁着。
允儿站在门口，没催我进来，也没催我走。灯她留着，年三十的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