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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记糖水的灯在巷子那头亮着。我跟着允儿回了趟铺子，她妈把东西都备齐了——砂锅、碗筷、一盆撞好的姜撞奶，摆在灶台上等着。我端砂锅，她端碗筷，她妈端那盆姜撞奶，一趟一趟过街。九龙春前厅的四张桌拼成一条长台，桌布是新换的，红纸剪的「春」字贴在门框上，被门帘带起的风掀得簌簌地动。后厨的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腊味香混着姜撞奶的甜气，年三十的夜在灶火声里一点点满起来。
我把砂锅放上桌，虎口被锅沿烫得发红。允儿正摆碗筷，抬头看了我一眼，开口却是：来得正好，帮我摆。
——摆什么？
——你数数有几双筷子。她说。
我数到一半就停手了。这间铺子从前厅到后厨，从没坐满过这么多人。
徐伯来得最早。他戴着老花镜，进门先看长台，把筷子一双双码齐——那是他数档的手势，码到第七双，他顿了一下，又接着码。允儿妈妈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系着围裙，手背在围裙上擦了擦，问我：来了？我说：来了。她点点头，缩回去，灶上响着勺碰锅沿的声音。
秀英一家三口进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国雄先绕到后厨门口，朝里欠了欠身。老萧在灶台后头应了一声：来了？——来了。两个字，像对暗号。秀英把她妈安顿在靠里的位子，自己坐外手，方便添菜。朝门口那个位子，我从摆桌起就给他留着——秀英把她爸引过去，陈国雄在桌边站了一下。我说：坐。他这才坐下。陈何氏看了一圈满桌的人，忽然有点局促，秀英给她碗里添了半碗汤，她捧着喝了一口，才慢慢松下来。
恒爷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了大半。他穿那件灰唐装，进门没急着坐，先看了一圈长台。主位坐着陈国雄，他没往那头去，在陈国雄旁边坐下，手搁在桌上，不动。我给他倒茶，他说：凉茶有吗。——有。老萧从后厨端出两碗，一碗放恒爷面前，一碗放在陈国雄面前。恒爷端起碗，没喝，先闻了闻，忽然说：味道没变吧。
陈国雄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没变。
就这四个字。等的人和被等的人，隔着一只碗，说了这四个字，就都懂了。
关守义来得迟，手里拎两瓶凉茶，进门放桌上：路上买的，今晚不喝别的。素梅跟在他后头，提一包姜，没进前厅，先绕到后厨门口放下。老萧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新姜？——新姜，给明年的。老萧点点头，把那包姜收进灶台底下。素梅这才进前厅，坐在秀英旁边。
方德海来得最晚。他进门的时候，屋里忽然静了静——长台上坐的人，大半认得他这张脸，却都不是从这条街上认得的。他自己也知道，没解释，把手里那包东西放在桌角：长洲的虾干，晒了三个月。允儿给他添了碗姜撞奶，他坐下喝了一口：甜的。然后他就着那口甜，慢慢吃菜，再没说什么。
那一晚，长台上没有账，没有数，只有人。吃的说的，多是菜：这碟腊味咸了，虾干泡水发得好，姜撞奶撞得嫩。秀英给爸妈夹菜，夹到第三次，她爸把碗往前递了递，说：够了。她这才收手。素梅和允儿妈妈坐一块，低声说着姜的事——哪个市场的姜新，哪家的老姜出味。关守义坐在素梅斜对面，整晚没跟她搭话，只在她起身去添茶的时候，把她面前晾凉的茶换成了热的。素梅回来坐下，看了一眼那杯茶，没说破。
吃到一半，秀英忽然说：允姐，明年我把姜撞奶的方子也学了。允儿说：行，跟我妈学，她教得好。允儿妈妈在一旁应声：想学就学，方子不怕多一个人会。秀英她爸低头喝汤，没接话，可碗沿后头，他嘴角是翘着的。
我坐在长台这头，偶尔往账房的方向看一眼。铁匣锁着，第二本账在里头，空页还白着。今晚没人提那一页，可我知道，它在那儿等我。
恒爷吃得少，一碗例汤喝到最后，把碗底的姜丝也嚼了。放下碗，他擦了擦手，忽然开口：年后，恒昌的牌子就摘了。徐伯应声：嗯，通知我送过去了。恒爷看向我：摘牌那天，你来站一站。我说：来。他没再说什么，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像是顺口提了件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