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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谷城说。
乔薇尼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说他在出任务，挺好的，让我们别担心。
路谷城说，
还说等忙完了就回来看看。
乔薇尼的眼睛红了一下，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排骨，轻声说：
这孩子，从小到大就这样，什么事都不说。
他随他爸。
路谷城说。
他爸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乔薇尼笑了一下，
他爸年轻的时候，话可多了，追我的时候，一天能给我写三封信。
路谷城也笑了。
他想起他哥年轻的时候，确实不是现在这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他要是还在，看见明非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乔薇尼说。
他肯定在看着呢。
路谷城说。
乔薇尼点了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路谷城。
这是什么？
路谷城问。
明非小时候的照片。
乔薇尼说，
我整理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你留着吧。他这些年在你家，也没留下什么东西。
路谷城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照片。有路明非满月的时候照的，胖乎乎的，被乔薇尼抱在怀里；有路明非三岁的时候，骑在路麟城的脖子上，笑得一脸灿烂；还有一张是路明非小学毕业，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路谷城看着照片，鼻子突然有点酸。
他想起路明非刚来他们家的时候，才那么点大，怯生生的，躲在他哥身后，不敢说话。
后来长着长着，就长成了现在这样，话不多，什么事都自己扛。
这孩子，命苦。
路谷城说。
他不苦。
乔薇尼说，
有你们照顾他，他不苦。
路谷城没说话，把照片装回信封，放进了口袋里。
时间不早了，
他站起来，
你早点休息。
乔薇尼送他到门口，
谢谢你的排骨。
客气啥。
路谷城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
回到家，婶婶已经把碗筷收拾了，坐在沙发上继续织毛衣。
电视还开着，放的是一个电视剧，狗血得很。
给她了？
婶婶问。
给了。
路谷城在沙发上坐下。
她怎么样？
就那样。
路谷城说，
一个人。
婶婶没说话，织了两针，突然说：
要不，明天周末，让她来家里吃饭吧。
路谷城看了她一眼。
看我干啥？
婶婶白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人。她一个人，天天吃什么？
路谷城笑了，
明天我买菜。
婶婶了一声，继续织毛衣。
路谷城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可没看进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又把照片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路明非小学毕业那张的时候，他停住了。
照片上的路明非站在学校门口，咧着嘴笑，缺了一颗门牙。
那个时候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放学了可以回家吃他妈做的饭，可以跟隔壁的小朋友一起打弹珠，可以在夏天的晚上坐在院子里数星星。
路谷城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白天电视上播的新闻，说东海那边又杀了一头初代种。
新闻里没说死了多少人，没说那些士兵怕不怕，也没说他们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他只知道，他侄子现在就在那些人中间。
他不知道路明非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路明非在哪里。
他只知道路明非说他挺好的，让他们别担心。
可他怎么能不担心呢？
那是他哥唯一的儿子。
路谷城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在茶几上。
电视里的电视剧还在演，男女主角在雨里哭，背景音乐哭得稀里哗啦的。
婶婶织着织着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毛衣针。
路谷城站起来，给她盖了一条毯子。
然后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色很浓，远处的马路上还有车来车往，灯光连成一条线。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黑。
他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空中散开，他看着远处的灯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起他哥，想起路明非小时候，想起今天晚上给乔薇尼送的那碗排骨。
他想起电视里说的，又一头龙被杀死了。
可他知道，还会有更多的龙来。
他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他侄子能不能活到那一天。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起来，他还要去上班，还要去那个破公司里干他那份不干不尬的工作，还要买菜做饭，还要给隔壁嫂子送一碗热汤。
日子还得过。
不管天塌不塌下来，日子都得过。
路谷城把烟掐了，转身回屋，把客厅的灯关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地照着沙发上睡着的婶婶，和茶几上那个装着照片的信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