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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明非是被喇叭里的声音叫醒的。
不是梦。
没有天台，没有星星，没有脚下的车水马龙，也没有路鸣泽冰凉的小手。
他睁开眼，看到的还是那片纯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还有那扇装着探视窗的白色的门。
梦碎了。
可梦里的触感还留在手心里。
路鸣泽的手很凉，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块冰。
他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那个小恶魔就会像烟雾一样散掉。
可现在，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虚空。
路明非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知道了路鸣泽是被爸爸用一杆仿制的昆古尼尔钉在这里的。
知道了这个叫零号避风港的尼伯龙根，是用路鸣泽泄露的力量维持的。
知道了自己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在这里生活了几年，然后被送走。
知道了爸妈守在这里十几年，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救世理想，至少不全是——他们是在看守一个被钉住的龙王级的存在，把他当成电池，当成武器，当成最后时刻可以牺牲掉的底牌。
他都知道了。
所以当喇叭里传来乔薇尼的声音时，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激动。
明非？明非你醒了吗？
乔薇尼的声音带着雀跃。
你爸马上就来给你开门了，你别急啊，收拾收拾，马上就能出来了。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静静地等着。
白色的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可心里是空的。
像是被人掏走了一块，凉飕飕的风从那个洞里灌进来，吹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不知道等了多久。
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
门锁传来了一声轻响。
然后，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外的，是两个人。
左边是路麟城。
还是那副文质彬彬的样子，金丝眼镜，黑色的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长期身居高位的沉稳和疏离。
右边是乔薇尼。
她穿了一条花裙子，白底蓝花的，很鲜艳，很温柔，跟这个冷冰冰的白色世界格格不入。
她的头发散着，微微卷，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太高兴了。
门一开，乔薇尼就冲了进来。
明非！
她一把抱住了路明非，抱得很紧，紧得路明非都快喘不过气了。
她的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还有厨房里油烟的味道，温暖的，真实的，是妈妈的味道。
妈妈的好孩子……终于出来了……
乔薇尼的声音在抖，手不停地抚摸着路明非的后背。
想不想妈妈？想不想爸爸？
路明非被她抱着，身体僵硬。
他能感觉到妈妈的温度，能听到她的心跳，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可他就是说不出话来。
想吗？
当然想。
十几年了，他做梦都想有个妈妈，想有个家，想被人这样抱着。
可现在，当这一切真的发生的时候，他脑子里却全是另一个画面——漫天风雪里，一杆长枪从天而降，贯穿了一个少年的身体，把他钉在冰冷的地下，一钉就是十几年。
那个少年，是路鸣泽。
而把他钉在那里的人，是他的爸爸。
路明非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说话。
只是摇头。
乔薇尼愣了一下，松开他，看着他的脸，有点不知所措：
怎么了明非？不高兴吗？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
路明非轻声说，声音有点哑，
就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他别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路麟城。
路麟城也在看着他。
相比于乔薇尼的激动，路麟城表现得平静得多，甚至可以说是冷淡。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走进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看着路明非，像是在看一件许久未见的物品，确认它是否完好。
见路明非看过来，路麟城微微点了点头。
就一下。
象征性的，礼节性的。
像是下属跟他汇报工作时他的回应。
然后他就移开了目光，看向乔薇尼。
带他去生活区吧，我那边还有事。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步伐平稳，背影挺拔，没有一丝留恋。
哎——路麟城！
乔薇尼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中午回不回来吃饭？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路麟城没有回应。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长廊的拐角，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
乔薇尼撇了撇嘴，小声抱怨：
大忙人，天天就知道忙，儿子好不容易出来了也不多待一会儿。
她转过身，脸上又堆起了笑，牵住路明非的手。
走，明非，妈妈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家。
路明非的手被乔薇尼牵着。
她的手很暖，软软的，指尖有点粗糙，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痕迹。
他任由她牵着，走出了那个关了他两天的白色房间。
外面是一条长廊。
很长，很宽，天花板很高，顶上挂着一排白炽灯，把整条走廊照得雪亮。
走廊两边是一扇接一扇的门，跟他刚才待的那个房间一模一样，白色的，装着探视窗，一眼望不到头，像是某种巨大的蜂巢。
不断有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在长廊里走来走去。
有男有女，都很年轻，大多戴着眼镜，手里拿着文件夹或者平板电脑，行色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一群精密运转的机器。
他们只要一经过路麟城刚才站的位置附近——虽然路麟城已经走了——就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左右看看，然后继续走。
有几个迎面走过来的工作人员，看到乔薇尼，都停下脚步，恭敬地低下头。
主席夫人好。
乔薇尼笑着点头回应。
路明非注意到，他们叫的是主席夫人，而不是乔女士。
在这里，路麟城的身份，比她自己的名字更重要。
这些都是研究所的工作人员。
乔薇尼一边走一边跟路明非介绍。
有搞生物的，有搞物理的，有搞工程的，都是你爸从世界各地挖来的精英，个个都厉害得很。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安静地看着。
他注意到，长廊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暗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是一只只不眨眼的眼睛。
路明非忽然开口。
嗯？怎么了？
我们现在……是不是在一个尼伯龙根里？
乔薇尼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路明非，眼神里有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笑了笑。
你这孩子，还挺敏锐的。
是，我们是在一个尼伯龙根里。
她承认得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