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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太郎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女仆装的小女孩，看着她那张被灯光照得干干净净的小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期待的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说好看，好像有点奇怪。说不好看，更奇怪。他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回手机上，声音闷闷的。“嗯。还行。”
莱茵对着镜子又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又落下去，她伸手摸了摸围裙的布料，又捏了捏裙摆的厚度，满意地点了点头。她选这套衣服当然是有道理的。好看是一方面——她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觉得确实挺好看的，白白的围裙，黑黑的裙子，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干干净净的小女仆。但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她站在镜子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裙摆刚过膝盖，蓬蓬的，布料不算厚，但垂感很好，从腰那里散开，像一把倒扣的小伞。她想象自己坐在车长塔里，上半身探出去，裙摆正好盖住舱口。从上面往下看，只能看见一片蓬松的黑白色布料，看不见舱口同源的血肉组织，看不见那些伸入虚空的触手。小九的内部，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她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了。原肠动物是敌人，受诅之子是工具，而一辆长着血肉、会说话、能从虚空里偷炮弹的坦克——那是比原肠动物更不可饶恕的东西。那些大人会害怕，会愤怒，会把小九拆成碎片，一片一片地研究，然后把她也锁进某个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和那些被“无害化处理”的受诅之子们关在一起。她相信，到那个时候，对付原肠动物都会被放在第二位。第一位敌人，绝对是她自己。
莱茵把裙摆整理好，转过身，对着莲太郎又行了一个礼，这次比刚才标准了一点，膝盖弯得更深，手指捏着裙摆的位置也更准。“那就这件了。”她的声音轻快得像什么都没有想过。
莲太郎收起手机，走到柜台那边付钱。延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刚挑好的外套，正对着镜子比划。她回头看了莱茵一眼，目光在她那身女仆装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继续比划自己的外套。莱茵跟在她身后，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裙摆上，把那片蓬松的黑白色照出一层软软的、暖暖的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裙摆的影子在地上铺开，像一朵小小的、圆圆的云。
莱茵的面色在那一瞬间认真起来。刚才试衣服时那种亮晶晶的、像小猫等人夸的神情收得干干净净，嘴角的弧度还在，但已经不是笑了，是一种更平的、更稳的东西，像一面被人用手指抹过的水面，波纹散尽，只剩倒影。她看着延珠，目光从延珠脸上那两道被风吹干后留下的浅浅白印上移过去，落在她那双已经恢复成红棕色的眼睛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好了，延珠小姐。该给你找场子去了。”
她把裙摆整理好，手指在围裙的系带上轻轻拉了一下，让那个蝴蝶结端端正正地落在腰后。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延珠的肩膀，落在街对面那家服装店的橱窗玻璃上，玻璃里映出三个人的影子——延珠拿着外套站在门口，莲太郎靠在墙边看手机，她自己穿着那身黑白色的女仆装，站在阳光底下，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我最看不惯同类被欺负了。”
她把这句话吐出来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好看吗”的时候一模一样，轻快的，平淡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莲太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站直了身体。延珠手里的外套还举在半空，对着镜子的动作停住了，她转过头看着莱茵，红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泪光，是另一种更亮的东西，像一面被人擦干净了的镜子，终于能照见光了。
莱茵没有等她回答。她转身，朝街口走去，步子不大，但很快，裙摆在她膝盖周围一下一下地晃，黑白色的布料被阳光照出一层软软的、暖暖的光。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