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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右车道，小九开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像一辆普普通通、遵纪守法的民用车辆。只是这辆“民用车辆”有五十多吨重，履带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从车底传上来，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轻轻翻书。莲太郎坐在炮塔上靠着舱盖，目光散漫地看着街边的风景，偶尔瞥一眼站在车体前部的那两个小女孩。
莱茵站在延珠身前。小九的车体够宽，够稳，站两个人绰绰有余。她伸出手，把延珠领口那根歪了的丝带重新系好，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然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上前把延珠肩膀上那道被背包带压出来的褶子抚平，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整理一件要送去参加典礼的礼服。
“延珠小姐。”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条安静的右车道上，每一个字都被风吹得清清楚楚。“要自信。相信你就是高人一等的。”
她从随身的板夹上取下那份退学申请书——板夹是她在服装店顺手拿的，黑色的塑料面，夹子锃亮，夹着那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申请书，纸页被她压得平平整整，边角没有一丝毛边，端端正正地夹在那里，像一份等待签署的正式文件。她把板夹递过去，延珠接过来，手指捏着板夹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待会你签完名，就把这整个板夹，像扔飞镖一样扔出去。”莱茵看着延珠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从下水道里那种湿漉漉的猩红褪成了柔和的、带着暖意的红棕色，此刻被阳光照得透亮。“不要正眼看他们。不要留恋。最重要的是——”她把声音放轻了一点，轻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不要哭。”
延珠的手指在板夹边缘捏紧了一点，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来。莱茵看着她，嘴角翘起来，不是那种逗猫的、轻飘飘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一个人在照镜子时对自己点了点头的那种弧度。
“我是你永远的朋友。”她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念一段不需要任何人批准的誓言。“无论在哪。无论立场。”
风从车头灌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往后扯，莱茵那身黑白色的女仆装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延珠手里那个板夹的边角也在风里微微翻卷。莱茵伸出手，把延珠耳边那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的时候，延珠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准备好了吗？”
延珠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从鼻腔里慢慢地、稳稳地吐出来。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板夹，看着夹子上那份端端正正的退学申请书，看着纸页上莱茵帮她写好的、工工整整的字迹。然后抬起头，看着莱茵，目光坚定，红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泪光，只有一种被阳光照透了的、干干净净的亮。
“嗯。”
小九缓缓停在学校门口。履带碾过最后一段柏油路面，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稳住。发动机的声浪从行驶时的平稳低鸣降下来，变成一种低沉的、像大型猫科动物喉咙里滚出来的咕噜声，在引擎盖。
莱茵从车头跳下来，脚落在水泥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掉那股冲劲，裙摆在她膝盖周围打了个旋，落下来，蓬蓬的，黑白色的布料被阳光照出一层软软的、暖暖的光。她站稳，转过身，仰头看着还站在车体前部的延珠，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着，指节上干干净净的，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点，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粉粉的光。她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微微弯着腰，像在邀请舞伴上台。
延珠轻轻牵住她的手。手指搭上来的时候有点凉，指尖微微发颤，但握住了就没有松开。莱茵的手指合拢，握紧，帮她稳住重心。延珠从车体上跳下来，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两条马尾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落回肩膀上的时候晃了晃，然后安静地垂下来。
学校门口已经聚满了人。教学楼门前的台阶上、花坛边上、走廊的栏杆后面，全是学生，黑压压的一片，像被捅了的蚂蚁窝，从各个角落涌出来，挤在一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这两个站在坦克前面的小女孩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害怕，有愤怒，有厌恶，有那种在面对比自己弱小的东西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毫不掩饰的恶意。叽叽喳喳的声音从人群里升起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苍蝇，嗡嗡的，越来越大。
“受诅之子——”
“怪物——”
“快去死——”
莱茵听清了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听清了。她的嘴角翘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更平的、更冷的东西，像一把被慢慢抽出鞘的刀，刀刃上映着阳光，亮得刺眼。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延珠。延珠低着头，下巴几乎贴到胸口，肩膀微微缩着，手指还搭在莱茵的掌心里，但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莱茵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右手从延珠肩上轻轻按了按，掌心里是那件被她整理过很多次的、洗得发白的衬衫的触感，薄薄的，能感觉到肩膀骨头的形状。
她在心里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把一枚硬币投进深井里，等着它落到底。“小九。空档。引擎两千五百转。让他们闭嘴。”
小九没有回答。但发动机的声浪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从低往高慢慢爬上去的，是突然的、像一头被吵醒的猛兽猛地睁开眼睛——低沉的咕噜声被撕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浑厚的、从气缸底部炸开再往上翻涌的轰鸣。那台被血肉组织加固过的V型十缸柴油发动机，此刻把所有被压着的、藏着的、平时在路上只肯拿出七八分力气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声音不是从车尾传过来的，是从地面传过来的，从脚底板的骨头缝里往上蹿，震得胸口发闷，震得花坛边上的碎石子都在轻轻跳。尾气从排气管里喷出来，呼呼呼的，在地上吹出一片灰蒙蒙的尘雾，往人群的方向慢慢地、不可阻挡地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