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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集之重重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要去哪里，也知道父亲此刻的心情。
李纲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也稳了不少。
张乾见状，连忙小跑着跟上。
李纲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迈步朝府外走去。他要去楚州锦衣卫大牢。
那个地方，他没有去过。
他这辈子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因为自己的族中子弟而踏进锦衣卫大牢。
可世事就是如此讽刺。
楚州锦衣卫大牢，阴冷如旧。
李春望仍被吊挂在那根铁索上。
他的双腿已经从膝盖以下被铁刷刮得只剩白骨，血肉模糊的断口处结了厚厚一层黑褐色的痂，散发着浓重的腐臭味。
他的上半身也没好到哪去，鞭痕叠着烙痕，衣衫早已碎成布条，黏在翻卷的皮肉上。
他的头低垂着，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下都带着“嗬嗬”的漏风声。
但他还活着。
锦衣卫的人有的是手段，让一个人在承受了非人的酷刑之后还留着一口气。
这口气，是留给李纲的。
赵毅守在牢房门外，见李纲到了，也不阻拦，只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李纲大步走到李春望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不成人形的东西。
“畜牲。”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封闭的牢房中嗡嗡回响，带着一种穿透力。
听到这声音，李春望的身子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费力地抬起头来。
他的乱发黏在脸上，只露出一双肿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待他好不容易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时，那双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了一丝喜色。
“孙儿……见过族长爷爷。”
李纲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按照辈分，他算得上李春望的二爷爷。
可这声“族长爷爷”在此刻听来，讽刺得让人发寒。
“从你动手谋害亲族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李家的人了。”李纲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没有一丝波澜。
“呵……呵呵……”李春望竟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从他被刑讯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喉咙里挤出来，像破风箱一样难听。
他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病态的自信：“楚州李家，除了我，还有谁能主持大局？难道李相要重新启用李春风那个废物？他四肢尽废，连条狗都不如了！”
李纲没有打断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
李春望越说越亢奋，眼中逐渐露出一种狂热的光芒：“李相，认命吧！现在是我们年轻人的天下！那些老家伙们，这个时候应该也都上路了吧？”
“他们死了才好！他们死了，楚州李家才能轻装上阵，才能走得更远！我是在帮你啊，是在帮李家啊！”
他像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逻辑里，越说越觉得理所当然：“你想想，若我顶着李春风的名字入仕为官，以我的手段，不出十年，就能把李家抬到汴京，抬到大宋的权力中枢去！”
“他们总说您刚正不阿，刚正不阿有什么用？它能当饭吃吗？它能当官做吗？权力！只有权力才是真的！有了权力，李家才是李家！”
李春望越说越激动，吊着他的铁索都跟着微微晃动。
他的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潮红。
在他那套扭曲的逻辑里，他所做的一切。
顶替兄长、囚禁亲哥、毒杀全族。
都是为了李家的未来，都是情有可原，甚至是天经地义的。
他甚至觉得，凭借李纲在朝中的分量，摆平锦衣卫、对抗外戚，应该不在话下。
他一直以为那个“朱兄”至多不过是朱皇后的亲族，只要李纲出面，天大的事都能压下来。
他唯一没想到的，也是最致命的那个错误，就是他从头到尾都看错了赵桓的身份。
“你……”李纲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好不容易才压住了一刀劈了这个畜牲的冲动。
他的声音冷到了极点，像是从冰窟深处传来的风，“无知，蠢货。”
李纲一生为官，见过的狂徒何止千百，可像李春望这样，到了这种地步还执迷不悟、妄想扭曲天理的疯子，却是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