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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纲赶到李府时，天光已经大亮。
晨光落在这座百年宅邸的飞檐青瓦上，本该是一派庄重气派。
可今日的李府，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所有的生气。
还没进门，一股浓重的药味和焚香气便扑面而来，混着夜风吹不散的悲声，让李纲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张乾亲自迎在门口，衣冠整肃，面色凝重。
见李纲下轿，他快步上前，深施一礼：“李相，还请节哀。”
李纲没有说话。
他连看都没看张乾一眼，只是机械地迈开步子往里走。
他试图挺直腰板，像过去几十年里做惯了的那样，无论遇到什么风浪，都站得笔直。
可今日这双腿却像是灌了铅一般，越走越沉，每迈一步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
跨过前院，穿过仪门，当那满院白布盖着的尸体映入眼帘时，李纲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双膝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软塌塌地往前弯去。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可身旁除了一根冰冷的石柱，什么也没有。
就在他即将跌坐在地时，一个身影从旁冲了出来，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爹！”
李集之扶住李纲，声音嘶哑，双目通红。
他的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显然一宿未睡。
可他到底年轻，还有力气站着，还有力气把父亲稳稳地架住。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时候他不能倒。
整个李家已经塌了大半，若他再失声痛哭，再乱了阵脚，父亲怎么办？
李家怎么办？
“爹，四弟五弟……没挺住。”李集之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来回磨过的。
他的喉咙里哽着一团热意，却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李纲闭了闭眼，良久，才从喉咙里吐出一句话。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儿啊……李家，完了。”
他的语气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那不是一个父亲在失去爱子后的悲恸，而是一个当家人，在亲眼目睹百年基业崩塌后，认命般的平静。
他轻轻拍了拍李集之的手背，然后站直了身体。
那个在朝堂上敢和天子据理力争的李纲，在经历了丧子和族灭的双重打击之后，竟又生生把脊梁挺了起来。
李纲扫视一圈，院中横七竖八的尸体，跪地啜泣的家仆，还有那些东倒西歪的族中子弟，一个个如丧考妣。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多年为相养出的威仪：“传我的话，楚州李家所有外姓之人，即刻起全部安置在李府之内，不得外出一步。至于楚州李家本家之人……”
他顿了顿，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全部押入大牢，一个不留。”
满场死寂。
李集之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父亲。
那些旁支的族人更是如遭雷击，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有人当场瘫软在地。
他们原以为李纲回来是给他们撑腰的，是来收拾残局的。
可谁也没想到，李纲回来后的第一把刀，竟然先砍在了自家人头上。
但李纲没有心软。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节骨眼上，心软的代价是什么。
官家遇刺中毒，这是泼天大案。
现在事情还没有牵连到整个李家，但若他再包庇族人，再摆出那副护短的姿态，那毁掉的就不只是楚州李家了。
他这是断臂求生，也是给官家一个交代。
只要他李纲一天不倒，李家就还不算彻底覆灭。
可若他此刻心软了，明日锦衣卫的刀锋落下，整个李家就是灭族之祸。
“集之，李府就交给你了。”李纲拍了拍次子的肩膀，眼中满是深沉的嘱托。
“为父去见见那个畜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