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收到锦衣卫的传信时，他正在政事堂值夜。
展信一看，差点没当场背过气去。
自家的族中出了个冒名顶替的进士，囚兄害亲不说，还在宴席上公然下毒，要拉全族陪葬。
最要命的是，官家就在席上！
李纲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只披了件常服便登上了南下的蒸汽船。
一夜疾行，顺流而下，硬是将两日的路程压缩到了几个时辰。
船靠楚州码头时，天边还未破晓，江面上雾气茫茫，李纲站在船头，两鬓霜白，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十岁。
码头上，程昱已经等在那里了。
李纲大步下了船，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还未站稳便急着问：“程阁老，官家如何了？”
“李相稍安。”程昱抬起手，不轻不重地虚拦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官家中毒尚浅，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今日不便召见。官家有旨，李相可先行返回李家，处理家务事。待处理妥当之后，再来觐见。”
李纲怔住了。
来的路上，锦衣卫已经将事情的大致经过都告知了他。
李春望如何冒名顶替，如何囚禁胞兄，如何在酒中下毒，又如何被锦衣卫拿下。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心。
他知道，这事怪不得官家生气。
他没有想到，官家竟还肯给他留最后一点体面。
让他自己先回李家处理家事。
这是让他亲手清理门户，也是给他李纲最后一份尊严。
这是天子的恩典。
李纲缓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衬得他那张本就刚毅的面庞愈发苍老而凄凉。
片刻之后，他掀开衣袍下摆，面朝府衙方向，双膝重重砸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码头上传出去很远。
他跪得笔直，额头触地，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整晚的颤抖：“老臣……谢官家隆恩！”
程昱站在一旁，看着这位曾经在朝堂上意气风发、连天子都敢直言犯颜的老宰相跪在地上，心中也忍不住生出一丝复杂的滋味。
权力是一条路，站得越高，摔下来时便越疼。
李纲这一辈子，刚正不阿，清名满天下。
可到头来，差点毁在了一个族中不肖子弟的手里。
这世道，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李相，请起吧。”程昱上前一步，伸手虚扶。
李纲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他站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他的腰板还是挺得笔直，只是双肩的线条似乎比登船前塌了那么一点，仿佛一夜之间，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抽走了。
“程阁老，老夫先行一步。”李纲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冷。
“李相请便。”程昱侧身让路。
李纲没有再说话，转身朝李府的方向走去。
程昱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府衙。
屋内，赵桓正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神色淡然，仿佛昨夜那场剧痛从未在他身上发生过。
“官家，李相已朝李府去了。”程昱躬身道。
赵桓“嗯”了一声，翻过一页，目光始终没有从书页上移开。
“告诉他了？”他问。
“是，臣已转达官家旨意。”
赵桓又“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窗外，天光渐明。
李府方向隐隐传来的哭声，顺着晨风飘到了府衙，若有若无，像是一曲遥远而凄凉的挽歌。
二十多个中毒的人，一夜之间，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其中包括李纲的四子李润之、五子李望之。
楚州李家旁支的族老们，更是一个不剩。
百年的根基，一夜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