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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上午。
医院三楼的走廊刚拖过地，地上还有水汽，鞋底踩上去发黏。
徐东在病房门口站着，铜牌在兜里，硌着大腿。
护士推车过来，看见他，把车停在墙边。
“他夜里不睡。”她说，“坐起来，躺下，又坐起来，把针自己拔了。”
“现在呢？”
“刚睡。你们别待久，他经不住。”
门推开一条缝。靠窗那张床躺着老人，被子拉到下巴，手背上贴着一块纱布，青了一片。
徐东进去，把铜牌放在床头柜上，没放在他手边，放在那只搪瓷杯旁边，正面朝外。
陈九站在床尾，不出声。
大概过了半分钟，老人的眼睛睁开了。他没有看人，先看床头柜。
看见那两个字，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拿走。”
“你还没看。”
“不用看。”他说，“那两笔我都知道。”
“这是你的名字？”
老人把脸转过去，冲着窗户。
“我用了三十三年。”他说，“用得比什么都久。”
“我问的是，是不是你的。”
“是不是我的，我说了不算。”老人说，“得有人应。”
“你应一声。”
“不应。”
“为什么？”
老人闭着眼，说话很慢。
“牌上的名是死的。”他说，“我一应，这名就落地了。落地，我就得走。”
“你现在这样，也是在走。”
“不一样。”他说，“现在是我自己不走。应了，是别人来收。”
陈九在床尾开口。
“应了名，名就归你。”
“归我，我就得穿着走。”
“穿哪件？”徐东问。
老人没答。
徐东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白河那五家，我去过了。”他说，“孙师傅把扔掉的扳手捡回来了。钱婶的行李收起来又打开，打开了又收，来回五回。老赵门口那道台阶，现在天天有人扫。”
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们等你叫一声。”徐东说，“等了十二年。”
“我叫不动。”
“你叫得动。”
“我叫一声，他们就都得走。”老人睁开眼，“这不是招呼人，是收人。你当警察的，收人是什么意思，你比我懂。”
徐东没有马上接。
“我不叫你收。”他说，“我叫你把名认下来。”
“认了名，就得按规矩走完。”
“那就走完。”
“走完就是死。”
“你现在也是死。”徐东说，“只是慢一点。”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说话真不客气。”
“我时间不多。”
“我也是。”老人说。
走廊上有人走动，脚步停在门口。门被推开半扇，武岩站在外头，身后跟着一个人。
刘石进来，站在床尾，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师傅。”他叫了一声。
老人的脸转了过来。
“你是……”
“我姓刘。”刘石说，“我爸是刘平。”
老人的嘴唇开了一下，没出声。
“我爸让我替他叫一声。”刘石说，“他说他不敢叫，怕你不应。”
没人说话。窗外有车过去，玻璃轻轻震了一下。
老人的喉咙里响了一声，很轻，像有口气堵在那儿没顺过来。
“唉。”他说。
就这一声。
徐东低头看床头柜。
铜牌正面那两个字，字口里原先干涩的灰白退了一点，像有东西渗了进去。陈九走过来，用指腹在字口上蹭了一下。
“名动了。”他说。
“什么叫动了？”
“先前是刻在铜上的两个字。”陈九把手收回来，“现在是他的了。这会儿缝，缝得上。”
徐东看了刘石一眼。
“他叫的是王师傅。”
“王师傅就是王工。”陈九说，“铺号叫王工记，人叫王师傅，账上写王工。三个说法，一个人。”
“那为什么非得他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