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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兜里揣着纸，自己还得认正反。”陈九说，“描的人是另一个人。三十年了，一个路数。”
“灯我照刻。”老人说，“刻完就搁着，谁也不动。”
“您照旧开门。”徐东说，“他提前来，您照旧招呼。话还是那两句。”
老人点点头，把黄纸折回原来的四折，塞进铁盒底下。
夜里，小楼。
陈九把两个杯子里都续上了水。
“灯肚上的字，是给点灯的人看的。”他说，“灯底上的记号，是给路上的人看的。”
“路上的人看什么？”
“看这盏灯是哪一路的。”陈九说，“河西那盏，底上刻着渡、寿；三先生那盏，刻着一个三。这回刻的是地名。”
“琴屿发的灯，底上刻琴屿。”徐东说，“灯出了门，接的人一眼就知道它是从哪儿发的。”
“灯有户口。”陈九说，“发到哪儿，认在哪儿。”
“临江那盏呢？”武岩问，“底上是什么？”
“看不见了。”陈九说。
“记着。”徐东说，“等它再出门。”
艾琳娜在旁边翻着本子。
“临江那家公司的名字来了。”她说，“临江市恒通建材有限责任公司，法人叫成维良，五十一岁。”
“查这个人的底。”
“跨省调档案要手续。”艾琳娜说，“最快后天。”
“他为什么要刻这个？”武岩又问。
“琴屿这一盏，是要出琴屿的。”徐东说，“前一盏从外头进来，这一盏从琴屿发出去。灯一出琴屿，琴屿这个位子就得有个交代。”
“什么交代？”
“账清人撤。”陈九说，“桩子一个月拿那两千五，拿的不是工钱。他把自己往后那些年，按月折成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这笔钱到哪天为止？”武岩问。
“问艾琳娜。”徐东说，“查他这个月的钱到没到。”
“明天报你。”艾琳娜把本子翻过一页。
徐东没答。
蓝若兮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刘平家房后头支了根竹竿。”她说，“晾着他的衣裳。”
照片上，竹竿上挂着一件蓝布褂子，一条裤子。布是洗过的，颜色发白，下摆滴着水。
“晾衣裳怎么了？”武岩问。
“他这些天洗了三回。”蓝若兮说，“一件一件洗，洗完搭上竿子，不往回收。”
陈九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衣裳认人。”他说。
“什么意思？”
“一件衣裳穿久了，上头有人的气味、有人的日子。”陈九说，“收魂的认这个，认的是衣裳，不是脸。”
“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做什么？”
“干净衣裳，穿上好走。”陈九说，“他自己心里有数了。”
屋里没人说话。
桌上的电话响了。徐东接起来，是城西铜铺的老郝。
“那个矮个又来了。”郝师傅说。
“他要什么？”
“再打一盏。”郝师傅说，“跟上一盏一个样，不刻字。”
“他怎么说的？”
“说越快越好。临走还问了一句——灯能不能自己点。”
“您怎么答的？”
“我说我这儿只管打灯。”那头说，“他没再问，出去了。”
徐东把电话搁下。
“他要给自己打一盏。”陈九说。
“给谁续？”
“点灯费人。”陈九说，“灯自己点不着，得当人点。”
徐东拿起桌上那张照片，看了一眼，放回去。
“二月初一，人来铺子里取灯。”他说，“在那之前，先把人要住。”
“要哪个人？”
“两个都要。”徐东说，“铺子门口一个，后街屋里一个。那天，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