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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八，上午，城东老街。
盯铺子的人九点二十报的第一条：老头进了铺子。
他这回来的不早不晚，街上正上人——卖菜的、修鞋的、扎纸活的都开着门。他在铺子门口站了站，把两边的袖子往上撸了撸，才跨进去。
十点四十，他出来，手里空着。灯留下了。
武岩在街口接的人。老头往西走了十来步，招手上一辆三轮车。车到旧货市场前街，他下来，进了前街一家面馆。半碗面，二两酒，吃得慢。吃完出来，绕到后街，进第四间。
门关上，一天没再开。
下午两点，徐东和陈九到了城东。
铺子里没客人。关振山坐在窗下，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那只拆开的表已经装回壳里，正拿块麂皮擦表蒙子。柜台角上搁着那盏灯。
“他上午来过。”徐东说。
“来过。”老人把表放下，“坐了半个钟头。”
“这回的活，怎么做？”
老人把灯端到柜台中间。
“这盏不是外头来的。”他说，“这盏是我们社里的手。”
“怎么看出来的？”
他用大拇指在灯口的收边上来回撸了一下。
“灯口往里收这一道，外头的人收不出来。”他说，“先敲后赶，收三回。教这个的人是老郝。”
“上一盏呢？”
“上一盏不是。”老人说，“上一盏的收口是拿镟子镟的，快。”
陈九验上一盏灯的时候说过一句——灯从外头进来。徐东没提，只让他往下说。
“他要你刻什么？”
老人没答，先从铁盒底下抽出一张纸，推过来。
纸不大，边上的撕口是新的。上头用铅笔画着两个字，笔画都是描好了底子的：横有多长，竖从哪儿起，都拿线量过。
两个字：琴屿。
“刻在灯底上。”老人说，“不让刻灯肚。”
“灯底？”
“灯肚上的字，是给点灯的人看的。”老人说，“刻在底下的——我刻了四十年灯字，头一回。”
“您问了没有？”
“问了。”老人说，“照你说的，问了一句：刻这个做什么。”
“他怎么说？”
“他说，东西出了门，得知道自己从哪儿来。”
徐东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还嘱咐什么？”
“照旧。”老人说，“字口别擦。刻完的铜屑留在缝里，不许动。”
“什么时候来取？”
“初一。”
“钱呢？”
“五十。”老人说，“上回二十，这回五十。他掏钱掏得快。钱包是新的，票子也是新的，一张压一张，边角都是齐的。”
“他掏纸的时候，您留意没有？”
老人想了一下。
“他先把纸自己看了一眼。”老人说，“看了有那么两秒，像是要认一认正反。”
“他认得那两个字？”
“不好说。”老人说，“可那一眼，不像看认得出来的字。”
“临走他还有一句话。”老人说，“我没听懂。”
“您说。”
“他说，这盏灯刻完，琴屿就不欠账了。”
徐东把这一句记在本子上。
“还有一件事。”老人说着，把铁盒整个端起来，从盒子底下又抽出一张纸。纸黄了，折过四折，边角磨得起了毛。
“三十年前那张？”徐东问。
“刻坏那盏的。”老人说，“赔了钱，纸我没扔。”
徐东把两张纸并排摊在柜台上。一张黄，一张白。上头描的底子一个路数：起笔在哪儿落，收笔往哪儿走，连同一个偏旁的角度都一样。旧纸上描的四个字，是借寿续灯。
“您那回刻坏的，就是这个？”
老人把老花镜摘下来，拿布擦了擦，没答。
“描这底子的人，手上有活。”陈九在旁边说，“笔画里带锋，不是拿尺子比出来的，是拿刀走出来的。”
“描字的人不是老头。”徐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