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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岩跟出城时，天刚亮起来一半。
年初六，路上人少。那辆二六旧车在前面，骑得不快，车把上挂着的帆包包底坠着，随车把一晃一晃。骑车的人穿一件旧棉大衣，袖口磨白了，头上扣着棉帽，两只耳朵捂得严实。
武岩隔了半条街。他骑的是借来的车，链子有点响，不敢蹬快。
出了城南，穿老城，那人拐了两回。先头路两边还是临街铺子，卷帘门一扇扇关着，门上春联的纸边被风掀开一角。往北走，铺子少了，多的是自盖的房子，一层压一层。
走了半个多钟头，前头路面挖开一段，用水泥管子围了一圈，没人干活。那人从管子边上绕过去。武岩在前一个路口停下，等他拐进巷子，才跟上去。
巷口有家早点摊，蒸笼冒着白汽。那人下车支好，买两个包子，站着吃完，又推着车往里走。
武岩在摊上买了包烟，靠在墙上拆封。
巷子窄，两边是自盖的两层小楼，墙根堆着拆下来的旧门窗、破沙发、几口豁了沿的水缸。楼上晾着衣服，一件红毛衣被风一吹就贴到墙上。
武岩推着车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院门斜对面是一家关着门的理发铺，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价目表，字都看不清了。墙根码着一摞蜂窝煤，拿塑料布盖着。他数了数，从巷口到那处院子，一共七户人家，有两家门底下透着光。
那人在中段一处院门前停下。铁皮门，漆掉得差不多。他摸出钥匙开了门，把车推进去，门关上了。
武岩退到巷口，蹲在修车摊边上，看摊上挂着的旧轮胎。
过了三刻钟，院门开了。
那人推车出来，车把上的包瘪了。
他锁门，推车出巷，跨上车往南去，走的是来路。
武岩没跟。等车影没了，他起身往巷里去。
院门锁着。他顺着墙根绕了一圈。院墙不高，抹的石灰掉了大片。后墙塌过一块，用预制板压着，留了一道豁口。
他站在豁口边往里看。
院子不大，一口压水井，井边的塑料盆里结着薄冰。晾衣绳从这头拉到那头，上头挂着块抹布。
靠里一间屋，窗上糊着旧报纸，报纸黄了，卷了边。他从破口往里看。
屋里靠墙码着木箱，箱盖没盖严，露出一排黑釉的瓶身。地上摞着纸箱，箱口开着，里头是卷好的黄纸。墙角一只坛子，坛口蒙着塑料布。窗下一条长凳，凳上摆着几块蜡、一捆棉线，还有一把剪子。
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布袋子、旧秤，还有一盏灭了的小灯。
屋里没人。
武岩退开，蹲回修车摊边，掏出手机。
“他把包放下了。”他说，“城北，一片城中村。”
“什么地界？”徐东问。
“巷子中段，一个院子。”武岩说，“铁皮门。我看见蜡、线、纸、瓶子，像个小仓库。”
“人呢？”
“原路回去了。”
“你别进去。”徐东说，“在巷口等着。”
中午，徐东和陈九到了。三个人在巷口的面摊上坐了一阵，各要一碗面。
吃完，陈九先进了巷子。他在那处豁口边看了很久，退了半步，又蹲下去看墙根。
出来的时候，他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擦了。
“料房。”他说。
“什么料？”
“封瓶的蜡，搓芯的线，引魂的纸。”陈九说，“还有瓶子。这一行要的东西，一屋子齐了。”
“他一个人住后街。”
“后街那间是睡觉的地方。”陈九说，“一个人可以没有家，不能没有库。库比家要紧。”
“他家里点灯。”
“那盏灯是给上头看的。”陈九说，“告诉他们，琴屿这个位子上有人。这间屋子，才是他干活的地界。”
徐东看着那道铁皮门。
“他刚才放进去一个包。”他说，“那东西本来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