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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下午，城东。
土路往北拐，岔口上一排平房，墙皮掉得厉害。第四间的院门是铁皮焊的，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徐东拿钥匙试了试，锁芯转得顺。
院子很小。墙角立着一只倒扣的水桶，桶底结了冰。地上没有雪，被人扫过。
屋门推开，一股冷味出来：有煤烟味，有香火味，还有一股潮气。
屋里的东西少得很。一张铁床，被子叠成方块，被角压得整整齐齐。一只铁炉子，炉膛是冷的，锅里冻着半锅粥。一张木桌，桌面上摊着一本翻旧的黄历，压着一只搪瓷缸、一把剪刀，还有一小卷白线。
床上搭着一件深色棉袄，洗得干净，袖口磨白。
武岩先看床下，拖出一只纸箱：成把的香、半块蜡、一卷铅丝，没有别的。
蓝若兮去看墙。墙上糊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一小块被人用铅笔画了个圈。圈里是半栏小广告：
修锁、换锅底、打铁活。
底下那行地址，是老铜铺那条街。
他去过。徐东说。
陈九最后进的门。他没看桌子，抬头看房梁。
梁上横着一根铁丝，铁丝上吊着一只旧布包，包口用细绳绕着。徐东踩凳子上去解，绳结打得很紧，解了两回才松开。
包打开，里头是油纸。油纸一层一层拆开，露出三样东西：一本册子，半块朱砂，一截烧黑的灯芯。
册子是线装的，蓝布封皮。封皮边角卷着，摸上去发脆。徐东把册子搁在桌上，陈九坐下，先看装订。
线拆过。他说，拆了又缝的。
册子比一般的薄。翻到中间，两道撕口留着，纸碴子还在。
前半本记的是手艺：香怎么配，蜡怎么熬，灯芯搓几股，引路香什么时候点，点几炷。字写得小，一行一行排得很密。有几页还画着图。
撕口往后，全是空的。
后半本没了。陈九说。
后半本写什么？
写地方，写人。陈九说，手艺是吃饭的，那些是分钱的。
他从怀里摸出自己那本半册，搁在蓝布册子旁边。
两本的纸色不一样，一本发黄发脆，一本偏白。字迹也不是一个人写的，路子却对得很——记法一样，次序一样，连画灯都是先画罩子再画火口。
抄的人不是一个。陈九说，抄的路子是一条。
他翻自己那本，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中间，手停住。
他师父那本，缺一页。撕口上沾着一点旧浆糊。
陈九把蓝布册子往跟前拉了拉，翻到中间那两道撕口的底下。前一页的最后一行，正接着后一页的头一句。
我师父缺的那页，在这儿。他说。
那一页画着一盏灯，旁边画着一件搭在椅背上的衣裳。页脚写了一行字，笔画细：
灯引路，衣裳认人。
陈九看了很久。他伸手指了指，又收回去。
你不撕？徐东问。
不撕。陈九说，这是人家的本子。
他把两页并在一起，用手机拍了照，前后各拍一张。
灯引路，衣裳认人。他把那行字念了一遍，我师父缺的，就是这半条。他到最后也没找着。
谁撕的？
不知道。陈九说，可撕的人，是故意撕的。
徐东没有往下问。他把蓝布册子拿起来，翻到前头。
封皮里侧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质比册页白，边裁得齐，不是册子原有的东西。
展开，上头用铅笔写着三个地名：
白河、琴屿、临江。
白河上划了一道横；琴屿被一圈圈住；临江后头空着。
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年后来人，先看琴屿。
这是上家写的。陈九说。
圈是什么意思？
本子交上去，人家给他派地方。陈九说，划掉的是不能办的，圈住的，是让他办的。
徐东把那张纸举到窗户的光底下。铅笔痕很淡，写字的人下笔轻。
琴屿圈住。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