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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若兮把车停在估衣巷口。再往里开就要剐墙。
腊月二十九，早上七点。
城东的雪化了一半，墙根下挂着冰溜子。巷子两边都是老门脸，早年卖旧衣裳，如今大半钉着木板。门牌跳号，一家挨着一家数不清。
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武岩仰着头看墙，那女人就说了这一句。
走了小半条巷，武岩停下脚。
前头一户院墙外头立着一棵树，树干斜着往墙里歪，斜出来的那一枝正好搭在墙头上。墙是后砌的，砖色新，树还是老树。
就这儿。
木门旧了，门上贴过春联，纸褪成粉白，边角翘着。门虚掩，风一吹就动半指。
蓝若兮没推门。她先看门框——没有新刮的印子，也没有插销。门是从里头带上的。
摆灯的人不锁门。她说，太平桥那家也一样。
她推门进去，武岩跟在后头。
院子不大。地上一口缸，缸口结着冰；墙边堆着半垛煤，煤上盖一块破塑料布。西边两间正屋，门同样虚掩着。
窗台上落着灰，灰上被抹过两道，指头宽。
屋里的凉气比院里更重。炉子灭了，炉膛里剩一截煤，灰是白的。
靠墙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三炷香，香脚上粘着湿土；香旁边压着一张折好的纸。
蓝若兮把纸拿起来。折法她认得。展开，两行字——年三十，戌时。下头一个记号，圈里一点。
跟庙里那张一样，跟太平桥那张也一样。
她拍了照，按原样折回去，位置没动。
屋里一张土炕，炕上躺着一位老人，侧着身，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头发梳得齐整，白得干净。她叫了两声，老人胸口一起一伏，没醒。
她碰了碰那只手背——不僵，也不热。
引子埋了。她说。
灯呢？
两个人在屋里找。炕头、柜顶、桌下、窗台，都找了。
没有灯。
炕头靠里那一侧，只有一样东西：一件小棉袄，洗得发白，袖口接了一截别的布，针脚歪歪扭扭，领口压着一小块旧油渍。
武岩看了半天：这是个孩子的。
蓝若兮蹲在炕边，把随身的本子掏出来翻。太平桥那家，是灯压着一件旧褂子；周家，是灯压着老人亡妻的褂子。
这一家，光有衣裳，没有灯。
三盏灯。她说，两盏在琴屿，这一家没有。
第三盏呢？
她没答，转身出了屋，在院里绕了一圈。
枣树底下的雪化得比别处快，土面松，松的那一小块像是用手扒过。她蹲下去，拿一根树枝拨了两下——土下三寸，碰到一点硬东西。
半截香。香头朝着屋里。
她把土照原样盖回去，起身拍了拍手。
巷口那辆车留着。她给门口的民警打了电话，院里的人先别撤。
上午十点，她问清了这家人是谁。
巷口扫雪的是位大妈，蓝若兮一开口，大妈就把扫帚立住了。
老苏头。她说，苏德海，七十一。早年在搬运社扛包，腰坏了，退了。老伴走了七八年。就他一个住。
家里还有谁？
一个闺女。大妈说，嫁到城北去了，在超市上班。礼拜六来一趟，来了就收拾屋子，走的时候提一兜白菜。
这两天来过吗？
前天还见他出来倒煤渣。大妈想了想，昨天没见着。我隔墙喊了两声，屋里没应，我当他上闺女家去了。
有她闺女的电话吗？
大妈利落，报了一个城中村的巷名和一个手机号。
蓝若兮当场拨了。响到第八声才通，那头有推车轮子轱辘的响动。
苏红？
你谁啊？
你父亲在家躺着，喊不醒。蓝若兮说，我是警察。你现在能不能回来一趟。
那头静了两秒。
他前两天还打过电话。苏红说，说让我年三十带点肉回去。
你先回来。
中午，苏红到了。她骑车过来的，车筐里塞着一件没拆封的棉衣。进院时她走得很快，进屋看见炕上的人，脚就软了，扶着门框喊了声爸。
老人没应。
苏红把手伸到老头鼻子底下，试了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