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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十一点半，陈九到了。
他没走正街，从巷子里拐进来，先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才过来。
布包挎在肩上，包口系着绳。他把包往地上一放，蹲下来解绳。
带了什么？
香、灰，还有一把旧铜钱。陈九说，认灯的时候，得有人在旁边压着。
压谁？
压灯。陈九说，灯认人，跟人认灯，是两回事。
他背着布包，站在城隍庙旧址斜对过的墙根下，跟徐东并排看着那半扇门。
灯还在里头？
还在。徐东说，两个人摆完就走了。
摆灯不点，是等人来认。陈九说，认灯的人一到，灯就得点。
点了会怎么样？
点了，那人就归这行了。陈九说，往后他在哪儿，灯就在哪儿。
徐东把手机里那张照片给他看。陈九看了两眼：香摆歪了，摆的人手生。
那两个不是行里的人？
不是。陈九说，行里摆香，先中间，后两边。他们是随手插的。
那就是跑腿的。
陈九说，真等人，还得等。
两个人在墙根下站着。夜里十二点前后，街口过来一辆车，车灯在庙门口扫了一下，又灭了。
风从街口过来，吹得那半扇门板轻轻响。徐东把手插在兜里，听着庙里的动静——什么也没有。
要是今晚不来？
会来。陈九说，灯摆出来了，日子就定了。
你算着他们会来？
不算。陈九说，可摆灯的人比咱们急——灯摆出来，就是催货。
先下来的是那个年轻男人，手里拎着包。后头是夹克男，再后头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上下，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走路低着头。
三个人。武岩在电话里报。
看见了。徐东说。
三个人在庙门口站住。夹克男对瘦子说了一句什么，瘦子点头，走进庙里，在门槛内侧蹲下去。
陈九的手按在徐东胳膊上：他要认灯了。
什么时候动？
等他把火划着。陈九说，火一亮，就算认了。认完再拦，晚了。
庙里，火柴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瘦子的声音传出来。
他往里挪了半步，又划了一根。这一回火没灭，落在小灯上。
动手。徐东说。
武岩从街口那头冲过来，一步跨进门。徐东直奔台阶下的夹克男。陈九最后一个进庙，进门先弯腰，从兜里抓了一把香灰，撒在灯前。
火苗跳了一下，灭了。
瘦子被武岩按在地上，还伸着手去够灯。
陈九先把灯端起来，用布包上，才回头看他。
手别动。他说，你把火点着了，你自己就搭进去了。
瘦子被按着，肩一抖一抖的，不知是怕还是喘。
别碰。陈九先把灯端起来，用布包上。
台阶下，夹克男被徐东按住；年轻的男人想跑，被赶来的民警堵在巷口。
三个人都被摁在地上。
瘦子趴着，脸贴着门槛，喘得厉害：你们干什么？我就点个灯。
谁让你点的？
他不答。徐东蹲下去，把他的手翻过来看——手心有一块烫疤，新的。
你点了几回？
瘦子的嘴唇动了动：头一回。
家里缺钱？
瘦子不说话了。
徐东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这种人多半是被人挑中的：家里缺钱，或者自己走投无路——西柜那边挑人，用的就是这两条。
先带回局里。他对民警说。
民警把瘦子架起来。那人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被包起来的灯，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陈九把布包扣好，挎在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