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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祁方戴着手铐坐在后座，一夜没合眼，脸上泛着一层灰。陈九坐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个瓷瓶，用外套裹着，怕路上颠了。
武岩开车。徐东坐副驾，把手机地图调出来，放大，推到后座：你收魂那家，在哪儿？
祁方歪头看了一眼，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个圈：出城往北，走省道，过了青坪县城再往北四十来里，有个镇子叫黄泥堡。那户不在镇上，在镇西头，一条土路进去，村口第三家，院里有棵枣树。
你没进去过？
没进去。祁方说，续行收魂，不进人家的门。魂是要自己出来的——我在院墙外头点了香，烟顺着墙头飘进去，他屋里门没关严，魂闻到味儿，自己就走出来了。
你亲眼看见的？
看见个影儿。祁方说，月光底下，白乎乎一个，从门里飘出来，跟着烟走。我拿瓶一接，蜡一盖，就成了。
他顿了顿：我没见过那老头长什么样。屋里灯也没开。
陈九在后座一直没说话。他隔着外套摸了摸瓷瓶，忽然开口：魂在瓶里，还活着。
你怎么知道？
瓶身是温的。陈九说，魂要是散了，瓶早凉透了。这瓶还温着——魂在里头，闷着，挣不开，可还活着。他看了祁方一眼，你封得还算地道。
祁方没接话。
车出城，上了省道。深秋的早晨，路两边的杨树叶子掉光了，田里蒙着一层白霜。车速快，风从车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
徐东问：他快咽气了？
收魂那天看，还能熬些日子。祁方说，可魂让我收走了，人就熬不了几天了。
这话说得直白，车里静了一会儿。
陈九说：魂离了身，满打满算一天了。肉身要是先凉了，魂回去也没用。天亮前能到，还有救。
车没再停。
过了青坪县城，省道往北拐，路面窄了，两旁换成土坯房和庄稼地。又开了四十来里，前面出现一个镇子，街上没什么人。按祁方指的，没进镇，从镇西一条土路拐了进去。
土路尽头是几户人家。第三家，院墙矮，铁门锈着，院里一棵枣树，叶子落光了，枝杈黑黢黢地支着。
徐东下车，推了推院门。门没锁，虚掩着，一声开了。
院里很静。地上落着几片枯叶，墙角堆着柴火。屋门也虚掩着，门框上挂着一块蓝布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徐东掀帘进去。屋里光线暗，一股药味混着炕灰味。炕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床旧棉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朝着里，看不出年纪。
陈九快步过去，探了探鼻息，又搭了搭脉。他收回手，脸色沉下来：还有口气，但很弱了。再晚半日，就够呛。
他回头：把门窗关严。猫狗都撵出去，别让活物在屋里。
武岩把院里一只猫轰出院门，又去关院门。徐东把屋门掩实，窗户也关上。屋里暗下来，只剩炕前一缕从帘缝漏进来的光。
陈九把瓷瓶放在炕沿。他没急着开封，先摸出一根香，点着，插在炕前的砖缝里。烟细细地升起来，在屋里盘旋，不散。他又从兜里掏出半张符纸，叠成三角，压在老人胸口。
我喊魂，你们别出声。他说。
他蹲在炕前，对着老人的脸，声音不高不低：老哥哥，回家了。
屋里静着。
老哥哥，回家了。他又喊了一声。
炕上的人没有动静。倒是那根香，烟忽然直了一下，像被什么牵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