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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周淮安讲完父亲那句“也许这就是周家的宿命”，停顿了一下，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也没在意，润了润嗓子，把杯子放回去。
徐东没催。他知道这种时候，催也没用。
武岩站在门口，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那……那你听完那些事，什么反应？”
周淮安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什么反应？”他重复了一遍，然后轻轻笑了笑，“那时候二十二，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听完那些事，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是——”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
“是‘金矿’。”
武岩愣住了：“啥？”
“金矿。”周淮安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三十年前的锋芒，“锁龙潭底下那东西，就是个金矿。老祖宗守了四百年，我爹守了一辈子，结果呢？什么也没落着。我当时就想，凭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徐东，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徐队，你理解那种感觉吗？你突然发现，自己家祖上守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守着一条……一条蛟龙的尸体。那东西要是能用，能换多少东西？能做成多少事？”
徐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当时想的是，”周淮安继续说，“四百年，周家只敢‘消磨’，不敢‘用’。但现在是新社会了，有新的方法，新的路子。如果能把那东西里的力量用起来——”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武岩挠了挠头：“你这是……想发财？”
周淮安摇头，笑了一声：“发财？不光是发财。我是想……证明点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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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深秋，周家老宅堂屋。
周明远说完那句话，站起身，准备走。
周淮安喊住他：“爸，我想学。”
周明远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没转身，只是停在那里，背对着儿子。
“我想学那些东西。”周淮安的声音在堂屋里回响，“那些书，那些传承，我想学。”
沉默。
周明远转过身，看着他。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种周淮安读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周明远问。
“知道。”周淮安说，“但我不怕。”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然后他长叹一声，走回八仙桌旁，重新坐下。
“你想学，”他说，声音低沉，“我也想教。但我……”
他顿了顿。
“我自己都没学会。”
周淮安愣住了。
周明远推了推那摞书，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划过。那些书缺了角，虫蛀了边，有些地方字迹都模糊了。
“你爷爷走得早，”他说，“还没来得及教我。我手里这些，都是他拼死抢出来的。但缺太多了。”
他翻开其中一本，指着书页上的空白处。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关键的地方全没了。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学，也想继承你爷爷的遗志。但这些东西……看不懂，猜不透，越看越糊涂。”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
“我连自己都没学会。怎么教你？”
周淮安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残缺的书页，看着父亲苍老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失望？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很快压下去了。
“没事。”他说，“您把您会的教我就行。剩下的……我自己琢磨。”
周明远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你想好了？”
“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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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春，周淮安第一次独自去龙王庙。
那时候他的腿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还有些跛，但不明显。他坐长途汽车到锁龙潭下游，然后沿着潭边的小路走了半个多小时，才看见那座庙。
龙王庙不大，灰瓦红墙，门口有两棵老柏树。庙门开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木鱼声。
周淮安进去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小和尚。小和尚问他找谁，他说找释空闻师父。小和尚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直接带他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间厢房，门窗紧闭，檀香的味道从门缝里飘出来。
小和尚敲了敲门：“师叔祖，有人找。”
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进来。”
周淮安推门进去。
厢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燃着三根香，青烟袅袅。
蒲团上坐着的，正是那天在床边守着的老和尚。
他还是那副模样，面容清瘦，眉目低垂，手里捏着那串深褐色的佛珠。看见周淮安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来了。”他说，像是早就知道周淮安会来。
周淮安在他对面坐下。地上没有多余的蒲团，他就直接坐在地上，也不嫌凉。
“师父，”他说，“我想跟您学。”
老和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淮安把来意说了一遍。他想要学那些东西，想要弄明白周家的传承，想要知道怎么才能“用”潭底那东西。
老和尚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周家和龙王庙，四百年都没把蛟尸消耗完吗？”
周淮安摇头。
“因为那东西，本就不该被人用。”老和尚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能消磨已经是侥幸，想‘用’——那是找死。”
他看着周淮安，目光里有一种悲悯。
“你爹年轻时也想过。后来他放弃了。因为他知道，那是一条死路。”
周淮安没说话。
老和尚继续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乱世，周家只能靠自己守着。现在是新社会，人民当家作主。你应该把这个秘密交给国家。”
周淮安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他找了一堆理由：“交给国家？交给哪个部门？这种事说出去谁信？就算有人信，万一他们把我当小白鼠研究呢？祖宗守了四百年，我不能就这么交出去。”
他越说越快，像是在说服老和尚，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师父，您让我试试。如果我真不行，到时候再交，也不迟。”
老和尚看着他，长叹一声。
“你跟你爹年轻时一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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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三年多，周淮安频繁往返于老宅和龙王庙之间。
周明远教他周家传承——符箓基础、风水常识、那些残缺不全的口诀。老和尚教他佛门秘法——经咒、手印、观想的方法。
周淮安学得很认真。白天上班，晚上看书，周末往庙里跑。他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用上了，笔记记了一本又一本。
但他越学，越发现自己学不会。
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缺的太多了。
周家的书缺了关键部分。比如有一段讲“如何引蛟力入符”，前面说了一大堆，到最关键的地方，缺了三页。周明远自己都不知道那三页写的是什么。
龙王庙的典籍也在历代战乱中散失大半。老和尚会的东西不少，但问到和蛟尸相关的，他也只是摇头。
两家凑一块，也凑不出个完整的方法。
周淮安着急，但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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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夏天，周淮安开始觉得身上痒。
最初只是偶尔。后背某个地方痒一下，挠挠就过去了。他没在意——自打沉船事故之后，他就经常浑身发痒。他以为是伤后遗症，或者是什么皮肤病，去药店买了点药膏涂了涂。
但那年秋天的一个夜晚，痒得他睡不着。
不是普通的痒。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爬，沿着血管，顺着经络，一点一点往外拱。他挠，挠破了皮，挠出了血，还是痒。越挠越痒，越痒越挠。
他在床上翻滚，指甲划过皮肤，留下一道道血痕。床单被他抓得皱成一团，枕头上全是汗。
天亮的时候，他瘫在床上，浑身没一块好肉。床单上血迹斑斑，像杀过人的现场。
他看了一眼，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没太当回事。
歇了两天，继续上班，继续学那些东西。
痒一阵好一阵，就这么拖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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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的早晨，他醒来时觉得手背不对劲。
抬手一看——手背上，有一小块皮肤凸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