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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小拇指甲盖大小。摸上去，硬硬的，有点扎手。他以为是疙瘩，用指甲抠了抠，抠不掉。不是疮，不是疖子，就是……凸起来一块。
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冲进厕所，对着镜子，把衣服全脱了。
手背、小臂、后背、胸口……零零散散七八处。都是同样的情况：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摸上去硬硬的，边缘锋利。
他脑子里“嗡”一声，想到了一个词——
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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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淮安没敢去医院。
他怕医生问起来没法解释，更怕被当成怪物。他穿上衣服，把那些地方遮好，然后去找周明远。
周明远正在堂屋里看书，看见儿子进来，抬头笑了笑。那笑容在看到周淮安的表情时，僵住了。
“怎么了？”他问。
周淮安没说话，把衣服脱了，背对着他。
周明远看见那些凸起，脸色瞬间变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手指在那些凸起上轻轻划过，然后他开始抖。
“这……”他的声音也抖，“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周淮安把那天晚上的事说了一遍。从痒开始，到挠出血，到今天早上发现这些凸起。
周明远听完，转身冲进自己房间。
他翻出那几本旧书，一本本翻，一页页找。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快速移动，嘴里念念有词。周淮安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父亲老了。
整整三天，周明远没出门，没睡觉。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些书翻了无数遍。周淮安从门缝里看见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还在翻书。饭端进去，原样端出来。水递过去，他忘了喝。
第三天晚上，周明远出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本打开的书，指给周淮安看。那页纸泛黄，边缘虫蛀得厉害，但中间有一段字还算清晰。
周淮安凑过去看。
那段话是用小楷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洇过，不太好认。周明远指着其中一行，声音发颤：
“找到了……找到了……”
周淮安仔细看。
那行字写的是：“蛟尸之力，对凡人如烈火。若无秘术护体，且赤裸暴露于前，其力入体，轻则肤生鳞甲，重则形神俱灭。”
亡，一者不知所踪。”
周淮安愣在那里。
他回想水下那一幕。那时候他浑身上下都是伤口——骨折的地方皮开肉绽，被船体刮伤的地方血流不止。他就那么血淋淋地趴在蛟尸面前，大口呼吸着那个空间的空气。
那些空气里，有蛟尸腐烂蒸发的味道。
那些味道里，有蛟尸残留的力量。
那些力量，顺着他的伤口，顺着他的呼吸，进了他的身体。
周明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得像耳语：“你那时候……有伤口，血也流出来了。蛟尸的力量，顺着你的伤口、你的呼吸，进了你的身体……”
周淮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那些凸起，在灯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那个布包里的鳞片。那片他贴身带了二十年的鳞片，也是这个颜色。
“所以……”他的声音干涩，“这东西，是鳞片？”
周明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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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周明远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出门，不再说话，整天埋在那些旧书里。他在找——找解决的办法。周淮安劝他休息，他不听。周淮安想帮忙，他推开：“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周淮安站在门口，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明远去了一趟龙王庙。
他和老和尚关在房间里谈了一整天。两个人翻遍了龙王庙仅存的典籍，又把周家那几本书拿出来，一页一页对。周淮安在外面等着，等了整整一天。
天快黑的时候，周明远出来了。
他的脸色很差，眼睛里全是血丝，但表情平静得可怕。
周淮安迎上去：“怎么样？”
周明远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古籍上只记载了‘感染’的现象，没记载怎么治。那些染上的人……都死了，或者消失了。没人知道怎么治。”
周淮安愣在那里。
周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还有一件事。”他说，“现在更不能把秘密交出去了。”
“为什么？”
周明远指了指他身上那些凸起——隔着衣服，看不见，但两个人都知道那是什么。
“你这样子，交出去，他们会把你当什么？”
周淮安没说话。
“他们会把你关起来，研究你，解剖你——”周明远的声音开始抖，说不下去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背对着周淮安，说了一句：
“我去找人。找懂行的人。总有人……总有人知道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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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底到1998年初，周家老宅开始频繁出现陌生人。
有游方道士，穿着破旧的道袍，手里拿着罗盘。有民间术士，看着像农民，但嘴里说的都是周淮安听不懂的话。有各种江湖人，有的说是“路过”，有的说是“慕名而来”。
周明远来者不拒。
他把那些人请进堂屋，关上门，一谈就是半天。谈完送走，再请下一个。
周淮安问他：“这些人靠谱吗？”
周明远摇头：“不知道。但总得试试。”
周淮安想帮忙，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尽量不见那些人。
那段时间，周家老宅像个集市。
来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有的拿钱就走，有的留几本书，有的说什么“三天后再来”。周明远的眼睛里血丝越来越多，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
周淮安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他们太着急了。
病急乱投医，什么人都见，什么话都说。以为只要找到懂行的人，就能找到解决办法。却没想过，那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帮忙，有多少是来探底的。
“那时候我们太蠢了。”周淮安在病房里说，声音里带着苦笑，“以为锁龙潭的秘密藏了四百年，就能一直藏下去。其实从我开始长这些东西那天起，这个秘密就已经守不住了。”
徐东看着他，没说话。
周淮安继续说：“那些人来来去去，谁知道哪个是眼线？就算不是他们主动找上门，我们家那点事，估计早就传遍江湖了。”
武岩忍不住问：“那……后来找到了吗？解决的办法？”
周淮安摇头：“没有。”
“那你的这些……”
“后来就习惯了。”周淮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痒一阵好一阵，长一点停一点。一开始害怕，后来慢慢就不怕了。再后来……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开始偏西，又一天快过去了。
蓝若兮轻声提醒：“今天的讲述时间差不多了。”
周淮安点了点头，靠在床头，有些疲惫。
徐东没有起身，他看着周淮安：“你刚才说，幽冥会是后来才来的。那是多久以后？”
周淮安沉默了几秒。
“我爹走之后。”
“2005年，腊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爹走的第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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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安静下来。
艾琳娜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武岩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那张苍老的脸，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些年，周淮安是怎么过的？他身上的那些东西，后来怎么样了？他有没有继续学那些传承？
但他没问。
他知道明天会讲。
徐东站起身，点了点头。
一行人退出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周淮安的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锁龙潭的方向，一片亮晶晶的水光。
三十年前，他掉进去的地方。
三十年后，他还在那潭子里，没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