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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羡之抬起眼来看着她。
他眼眶还红着，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低声道：“我……你早些歇息。”
说罢便转过身，慢慢往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停，没有回头，只道了一句：“那镯子……你留着罢，不想要，扔了也行。”
说完便迈步出了院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院子里那棵随风飘摇的小桂花树才到她膝盖高，细细的枝干上抽出几片嫩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她站在石桌旁边，看着那棵树，忽然觉得眼眶里那点热意再也兜不住了，抬手抹了一把，把眼泪蹭在袖子上，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任羡之站在石桌旁边的模样，他低着头，睫上挂着水光，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她说了那么重的话，那些话像刀子似的，一句一句往人心口上戳，可她当时咬着牙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扔，就想着把他推远些，再远些。
可推远了之后，她自己又难受得不行。
她以为说了那样的话，任羡之不会再来了。
可第二天一早，青黛还是照常来了。端着热水，提着食盒，进了院子便忙里忙外地收拾，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如愿坐在床上，看着青黛替她挽帘子、叠被子、往盆里倒热水，忍了一会儿，终究没忍住，问：“青黛，你家公子……昨日回去之后，可说了什么不曾？”
青黛手上叠被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公子回去便歇下了，没说什么。今早我出门的时候，公子还吩咐我多带些点心过来，说如姑娘脚伤了，胃口怕是也不好，让我捡些软和的带。”
如愿听了，嘴唇动了动，没再问什么。
到了中午，院门响了。如愿正坐在廊下看青黛在院子里晾衣裳，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一眼看见任羡之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包得方方正正的，上头还系了根红绳。
他今日穿了一件靛蓝袍子，看着比昨日憔悴了些，可面上神色如常，不急不缓地走进来，把油纸包搁在石桌上，说：“今日路过城南那家糕饼铺子，瞧见新蒸的桂花糕，便带了一盒来。你尝尝，他们家的桂花糕比别处做得细。”
如愿看着他，看着他面上那副平平静静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怔。
他说话的语气跟平日没什么两样，不冷不热的，客客气气的，好像昨晚那些话、那些眼泪，统统没有发生过。
她看着他解开红绳，揭开油纸，里头码着几块方方正正的桂花糕，黄澄澄的，上头洒着细碎的桂花，还冒着热气。
他拿了一块递到她面前，说：“趁热吃，凉了便硬了。”
如愿接了那块桂花糕，攥在手里。她看着任羡之在对面坐下来，看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册子翻了两页，像是只等着她吃完便要走。
她看着他侧脸上那道浅浅的褶，看着他垂着眼翻册子的模样，心口那处忽然疼了一下。
他越是这样若无其事，她越觉得难受。
她昨晚说了那些话，他今日还能这样平平淡淡地给她送桂花糕，要么是他当真没往心里去，要么是他把那些话都咽下去了，咽得干干净净的，一点不叫她看出来。
如愿攥着那块桂花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说：“任公子。”
任羡之翻册子的手停住了，抬起眼来看她。
如愿说：“昨晚的事……是我不好。我没管住自己的嘴，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你送东西是一片好意，我不该那样说你。”
她顿了顿，垂下眼去，看着手里那块桂花糕，声音低了些，“那些话太重了，我不该说的。对不住。”
任羡之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他把册子合上搁在桌上，说：“无事。我没放在心上。”
如愿听了这话，心里那处更堵了。她抬起头来看他，见他面上笑盈盈的，可那笑底下分明有忧伤。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骗人”，可那三个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去，把手里那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嚼。
桂花糕甜丝丝的，桂花的香混着糯米的软，在舌尖上化开。她嚼着嚼着，眼眶又有些发酸，忙低下头去，假装看手里的桂花糕。
任羡之坐在对面，看着她低头吃糕的模样，什么也没说。
他重新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又搁下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青黛在廊下晾衣裳的窸窣声和风吹过枣树的簌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