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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愿怔了一怔，瞧着赵公子那副捂着额头的狼狈模样，道：“赵公子？你怎的在此处？”
赵公子揉着额头，那银镯子还躺在脚边泥地里，滚了半圈才停住。
他低头看了看镯子，又抬眼看了看石桌旁那两位，目光悄摸摸落在任羡之面上又飞快地挪开了。
他斟酌了片刻，干笑一声，拱手道：“如姑娘，在下是来赔罪的。”
如愿愈发不解：“赔罪？赔的哪门子罪？”
赵公子又朝任羡之那边瞟了一眼。任羡之立在石桌旁，一手还攥着桌沿，垂着眼，睫上犹挂着水光，一言不发。
赵公子候了一息，见他不出声，只得自己把心一横，整了整衣冠，上前两步，朝如愿深深一揖。
他揖得急，脑门差点磕在石桌角上，忙又直起身来，道：“如姑娘，昨日陆府赏春宴上，是赵某人不地道。因姑娘在花厅里驳了在下的面子，在下心里头不自在，便生了歪念头。在下让身边的长随赵安寻了个人，冒充陆府当差的，将林姑娘诓走，又使人守在水榭旁，打算趁姑娘落单时推姑娘下水，叫姑娘在满堂宾客跟前出个丑。”
如愿听到此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蹙。
赵公子瞧她面色不对，忙又道：“可谁知底下人办砸了差事，错把沈姑娘认作了姑娘。沈姑娘昨日穿的是鹅黄衫子，姑娘穿的是藕荷色，可那件披风……”
他指了指地上银镯旁那团沾了泥的披风，“沈姑娘系着姑娘的披风，在下的人远远瞧见那披风，便以为是姑娘，稀里糊涂将沈姑娘推了下去。在下后来听说落水的是沈姑娘，心里也慌得很，生恐闹出人命来。在下本意不过是想叫姑娘出丑，并不曾想过害人，更不曾想推沈姑娘下水。可这事说到底是在下起的头，沈姑娘替姑娘受了这一遭，在下今日来，是专程给姑娘赔不是的。”
说罢又揖了一揖，这回躬得比先前还深，腰弯下去，脑袋快贴到膝上了。
如愿立在当地，听他一五一十说完，面上不显什么，心里头却翻了个个儿。
她昨日便觉着蹊跷，沈婉落水来得太巧，林蘅被引走也巧，却不想这桩桩件件原是冲着她来的。她
看了看赵公子弯腰躬背的模样，又看了看任羡之立在一旁的身影，心下便明白了大半。目中无人的赵公子今日能站在这儿赔罪，怕是跟任羡之脱不了干系。
“赵公子，”如愿道，“你且直起身来。”
赵公子直了腰，一脸苦相，额上那块被镯子砸出的红印子还肿着，他以为如愿要对他报复，急忙上前两步。
赵公子忙点头，又忙道：“这事是在下糊涂，在下认。姑娘要打要骂，在下都受着。”
如愿听着，忽然有些想笑。
她崴了脚，坐在半道上没过去，反倒叫沈婉替她挨了那一推。这事说来荒唐，细想却又叫人后怕。
若是放在以前，他一定是要让赵公子吃些苦头的，因为她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她可不愿白受委屈。
可今晚这遭……
她看着赵公子那张苦瓜脸，道：“赵公子，你今日来赔罪，我受了。可我有一句话得跟你说清楚，你昨日在花厅里瞧不起我，说我是市井小民，上不得台面，这话我听着了，可我没往心里去。我本就是卖面的，不偷不抢，靠手艺吃饭，没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可你因这点事便设局害人，那便是你的不是了。你推我下水，我顶多湿身衣裳，丢个脸面，可你想过不曾，万一那水底下有石头呢？万一我撞着了头呢？你这一推，推的是人命。”
赵公子被她数落得面红耳赤，连连拱手，道：“是是是，如姑娘教训得是，在下往后一定改。在下昨日回去想了一整夜，越想越后怕，生恐沈姑娘有个好歹。今日来赔罪，一是给如姑娘赔不是，二是想问问沈姑娘可好些了。在下听说她没大碍，可心里到底过意不去。”
如愿道：“沈姑娘没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呛了几口水。你若真觉着过意不去，改日亲自去陆府给她赔个不是，比我这儿说一百句都强。”
赵公子忙道：“去去去，在下明日便去。”
他顿了顿，又朝任羡之那边觑了一眼，低声道，“那……如姑娘，在下这事算是了了？殿下那边……”
如愿道：“那边你自己去问，我做不了主。”
赵公子忙朝任羡之拱手一揖，道：“殿下，您瞧……如姑娘都原谅在下了，您那事能不能……”
任羡之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未置一词，只微微颔了颔首。
赵公子如蒙大赦，松了口气，脸上那苦相终于散了，堆起笑来，道：“多谢殿下，多谢如姑娘。那在下就不叨扰了，二位慢叙，二位慢叙。”
说着便往后退，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险些摔个屁股墩儿，忙扶住门框站稳了，讪讪一笑，转身一溜烟跑了。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如愿立在石桌旁，望着赵公子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沾了泥的银镯子。
她弯下腰将镯子拾起来，在袖上蹭了蹭泥，搁在石桌上。任羡之还立在那儿，没走，也没言语。
如愿看了他一眼，见他垂着眼，睫上还挂着水光，心里那处又绞了一下。她道：“任公子，你还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