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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岳铜醒得早。天没亮，铺板上一翻身就醒了，跟定了时的鸡似的。拳头捶胸口，咚，火炉转着，炉壁温的，铜皮底下气血匀，昨天地蜥啃的两口还在顶着，跟吃了顿硬饭没消化完，堵在胃里但堵得舒服。
没生火。凉水抹了把脸，凉的，激得一个哆嗦，毛孔缩了，铜皮绷了一层。穿衣服，腰上木牌塞腰带里头，青铁牌露外头。翻墙出去，沿后墙根走，没走月亮门——今天去炼体峰，走正门近。
炼体峰大门灰扑扑，炼体峰仨字斧痕崩碴。门口那弟子换了人，不是昨天那个，换了个瘦的，颧骨高，下巴尖，跟鞋拔子似的。拿眼瞅他腰牌，下巴往里一撅：直走，第三排，重力室在第二间。
第二间？昨天石浆浴也是第二间。
对，挨着。重力室在石浆浴东边一间。
岳铜走进去。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石板地踩着震脚底板。第三排，石浆浴隔壁，门板也是半尺厚，铜钉钉的，没锁。推开门——
不是热气，是沉。推门那一下不是推开就完了，是推着一股压，跟推水里门似的，手感沉，跟门后头堵了东西。推开了，里头黑，不是没光，是光进不去，跟拿黑布蒙了眼睛。
他迈进去。脚踩上地面那一下——
沉。
不是石板硬，是压。肩膀上像搁了袋粮食，不是一下压上的，是一步一步加上去的，跟下台阶，每走一步肩上多一袋。他走了三步，走到屋子中间，站住了。
重力室。空的，没东西，四面墙，石头砌的，墙上没窗户没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能感觉到——四面墙在压。不是风吹的，不是气闷的，是实打实的，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往中间挤，跟被按进石磨里。
七重。刘海声音闷的，带着股压。七百斤。匀压。
岳铜站住了。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六百斤匀压站出来的底盘这会儿不是显摆，是保命。压从四面来，他拿底盘钉住，跟老树根扎地，根扎得深，风刮不倒。
第一息。肩上那袋粮食加了。不是加了一袋，是换了一袋更大的。沉，但不晃。他咬牙，牙关咬死，腮帮子鼓着。
第二息。第三息。压又加了。这回不是肩上，是全身，跟泡在稠油里，抬手费劲，抬脚费劲，连喘气都费劲——肺里那口气不是吸进来的，是挤进来的，跟拿打气筒往球里打气，一下一下，费劲但能打进去。
五息。
腿开始抖。不是怕，是压。七百斤匀压从四面往中间挤，底盘钉着没动，但肌肉在扛，跟扛了袋粮食站桩，扛十息没事，扛二十息腿肚子转筋。铜皮绷着，底下铜光不是炸了，是撑着，跟撑开的伞面，风越大撑越紧。
十息。
汗炸出来了。不是额头淌的，是从毛孔里挤出来的，一颗一颗，跟撒了把米在铜皮上。汗不是凉的，是烫的，气血被压着往外逼，跟拿手挤牙膏，挤出来都是热的。火炉转着，火苗三掌宽，但转得沉，跟拿棍子拨风车，拨一下转一下，不如昨天顺。
十五息。
腿抖得跟筛糠。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吱响，腮帮子酸了。十五息，上次站过十五息，但那回没今天这气血——石浆浴撑了垒土穴，地蜥啃了两口，气血顶满，这回扛得住。
铜哥，十五了，跟上次一样。再五息就破纪录。刘海说。
不破。冲三十。
三十？苟长老说二十就刻碑——
二十不够。三十才稳。
十六息。十七息。压又加了，跟拿石头往肩上摞，每息加一块。腿抖得控制不住了，膝盖弯了一点，他拿力撑回去，撑直了，跟拿棍子撬弯了的扁担，撬回去咔一声。
十八息。十九息。
二十息。
过了。
腿没软。钉着。肩上那袋粮食还在，但钉住了。二十息，苟长老说的线，过了就能刻碑。但他没动，没睁眼，没松劲——继续站。
二十一息。二十二息。汗从额头淌进眼睛里，辣的，跟切了洋葱，但他没眨眼，眼睛闭着，拿眼皮挡着。铜皮底下铜光亮了一层，跟镀了釉被压着，亮得发闷。
二十五息。
腿又抖了。这回不是筛糠，是颤，跟拿锤子敲铜锣，锣面在震。膝盖弯了一点，又撑回去。他拿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印子，疼，但拿疼压着那股软劲——腿要软的时候拿疼拽回来。
铜哥，二十五了，过二十五了！刘海声音带着股压不住的劲。
没完。
二十六息。二十七息。压到了顶。七百斤匀压从四面八方往中间挤，跟被塞进石墩子里，拿锤子砸，砸实了。他整个人站在中间，跟被压进铜模子里的铜水，挤实了，硬了。
二十八息。
腿颤得跟拉了弦的弓。他咬死牙关，腮帮子鼓着，青筋从脖子爬上来，跟爬了条蚯蚓。铜皮绷硬，底下铜光炸了一下，跟打铁时候最后一锤，火星子溅了。
二十九息。
差一息。
他没睁眼。没松劲。拿命钉着。
三十息。
腿没软。钉死了。
他睁开眼。黑屋子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过了。三十息。七重。七百斤。
铜哥！三十息！破了！刘海在魂壳里喊，声音带着股颤，跟见了鬼又见了仙。
岳铜没说话。他站在黑屋子里，肩上那袋粮食还在，但他不扛了——松了。不是腿软了松的，是放下了，跟扛了三十息的粮食搁下来，肩膀一轻，跟卸了磨的驴，腿还钉着没动。
站了三息，缓过来。腿不抖了，铜皮底下铜光定了，跟定了型的铜器，冷了硬了亮了。
推门出来。门推开那一下轻了，跟推纸门似的。外头日头白晃晃，晒得他眯眼。守门那弟子鞋拔子脸，拿眼瞅他：多久？
三十息。
鞋拔子脸下巴掉了，跟脱臼了似的，半天才合上：三……三十息？七重？头回站三十息？
头回。
苟长老说的二十息就刻碑，你站了三十——
苟长老呢？
在后面练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