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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中秋过完第三天。
岳铜在铺板上翻了个身，拳头捶胸口，咚一声闷响。火炉转了一夜，炉壁还温着，铜皮底下气血匀，跟泡了整宿温水，松快但不软，像刚磨好的刀搁油布上。石浆浴泡完第二天，皮紧——不是晒伤那种紧，是气血灌饱了撑的，铜皮绷在肌肉上，指甲掐一下留个白印，半息才消。
他蹲灶台边上，铁锅烧水，下了把碎面。杂面，灰扑扑，学府杂材铺三颗下品一斤，掌柜拿秤杆一挑说碎的便宜，他就拿了。碎面煮出来跟浆糊似的，但管饱。蹲灶台边上捧碗吸溜，吸溜一声，碎面顺嗓子眼滑下去，热乎，胃里暖。
铜哥，今天去泥沼？影子从脚底板底下冒出来，声音带着股潮气，跟刚从水沟里捞上来似的。
去。地蜥。昨天说好的。他吸溜一口面，筷子挑碗底。枯骨林往东三十里，泥沼。你先探路，走断流河下游绕，河滩碎石子多踩着没声。
影子从脚底板渗出去，一溜黑线顺着门缝底下走了，跟条黑蛇钻缝，悄没声没了。
吸溜完碎面，袖子蹭嘴。站起来，腰上两块牌子撞一起叮当响。木牌塞腰带里头，只露青铁牌。翻墙出去，手撑墙头刮掉一块白灰簌簌掉，落地踩断流河河滩。
河滩碎石子咯吱响。日头白晃晃晒后脖子，汗淌下来滴暗金脸上，顺着铜皮滑走没留印。走了二里地，影子回来了。
探了。泥沼一片烂泥塘，水没过膝盖，底下黑泥陷脚。地蜥三四头，最大那头三尺长，趴泥塘中间石头上晒日头。气血浓，比岩龟淡但量多，皮软，没壳。还有——
还有啥？
还有一头小的，一尺来长，趴在边上泥浅的地方，气血薄，跟嚼甘蔗渣似的，影子没算它。
算。小的留着当零嘴。
……铜哥，你拿地蜥当零嘴？
饿急了啥都是零嘴。
影子没吭声了。
沿河滩继续走。翻一道梁，枯骨林甩身后，前头地势低下去一片洼地，绿汪汪的，水上漂绿沫子，烂草根沤烂的味冲鼻子，跟臭鸡蛋混着馊饭搁一块儿发酵了三天。
泥沼到了。
他站边上拿脚试——踩进去跟踩稀屎，脚底板往下陷，黑泥没过脚踝，凉的滑的，跟踩猪油桶里。一步一步往里走，泥从脚踝漫到小腿到膝盖，每步拔出来都带一股吸力，啪叽一声，跟泥塘底下有张嘴在嘬脚底板。
走了三十步，泥到腰了。再往前脚踩下去拔不出来，跟被焊死了。
影子，绕石头后头惊它一下。
影子从泥面底下贴着走，黑线到了石头后头猛地一拱——
地蜥动了。脑袋一抬，鼓眼瞪着，舌头嘶一声吐出来，跟蛇信子似的。翻身从石头上滑下去，啪叽摔进泥里，扭着身子往深处钻。
那玩意儿在泥里扭，走不快，跟泥鳅但比泥鳅笨，扭半天前进不了半尺。正好经过他前面十步远。
他一把捞过去。手插进泥里，糊了一胳膊黑泥，攥住了——攥在地蜥脖子上。那东西扭得跟麻花似的，尾巴抽他小臂啪啪响，抽不破铜皮，跟拿面条抽铁板。
另一只手按住脑袋，摁在泥面上。地蜥嘴张着，没牙，舌头乱甩，跟个瞎了眼的癞蛤蟆在骂街。他低头，张嘴拿牙咬住脖子上的皮——
韧。跟嚼橡胶轮胎似的，但比岩龟软多了，牙一咬就穿，暗红血冒出来，渗的，跟烂番茄捏破。血里带着土气，浓，一口一口冒，跟拿吸管嘬粥。
铜哥，你这啃法跟狗啃骨头似的。刘海在魂壳里说。
狗没我这牙口。
撕了一块皮下来，巴掌大，暗红，上头疙瘩粒还在，跟癞蛤蟆长了青春痘。拿手一攥，血水从疙瘩缝里挤出来，滴泥面上吧嗒吧嗒响，跟下雨。塞嘴里嚼。
皮软，跟嚼猪肚但比猪肚糙，疙瘩粒在牙缝里卡着，拿舌头舔都舔不出来。气血浓，咽下去一股热流灌进胃，比骨头汤猛三倍，跟喝了口辣椒油混白酒。火炉接了，火苗蹿三掌宽，炉壁烫红转得飞快，跟风车挨了一脚。
地蜥在他手里扭，扭两下软了，跟放气皮球，瘪了。
刘海你别说，这玩意儿皮软归软，气血倒是冲，跟棉花里包着铁砂，看着软乎，咬一口硌牙。
铜哥，你比喻越来越离谱了。
实话。
第二口咬在肋条上。撕下来一条手指头粗，带筋，筋跟橡皮筋似的，嚼了三下没嚼断，拿牙硬生生扯断的，跟撕鸡脆骨但更韧。嚼碎咽下去，第二股热流灌进来，火炉转更快了，炉壁嗡嗡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