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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现在老了，跑不动远海了，但每天还是从浅水区走到修蹄棚门口趴着，看海蛙修蹄甲。
墨鳞从龙角礁上走下来，在老铁身边卧下来，它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贴在老铁灰褐色的鳞甲上，一暖一暗，一金一灰，老铁把鼻尖往墨鳞翼膜下拱了拱，那是它表示亲近的方式。
赵明远巡视明州分司那天，蔡攸正在给一头新送来的老地龙修蹄甲，老地龙是明州当地渔民在滩涂上发现的，左后蹄蹄甲被渔网绞了一道深裂，裂口边缘已经钙化了，和蔡攸自己右手腕根那片钙化疤痕质地完全一样。
他把锉刀在砂布上蹭了三下，铁无忌教的，下刀前先蹭三下，蹭掉刀锋上的浮锈，然后用左手握刀，右手碳化的三根断指当卡尺卡住蹄甲裂缝中段，闭上一只眼用眼角余光瞄角度。
铁无忌站在丙字号棚门口看着，他没有出声纠正，没有用游标卡尺复核角度，蔡攸左手握锉刀的角度已经和右手健康时一致了，不是手稳了，是心稳了。
他修这头老地龙的动作极轻极慢，每一锉都恰好嵌进蹄甲裂缝的天然纹理里，锉下来的角质碎屑极细极碎，落在浮石上被海风吹散了。
蔡攸把最后一刀修完，把锉刀在砂布上蹭了三下，站起来，他左手还攥着刀柄，右手垂在身侧，那头老地龙把受伤的左后蹄从浮石上收回去，踩了踩，蹄甲上的裂缝已经被三枚新蹄钉稳稳地咬合了，第三枚蹄钉的落钉点距蹄冠一寸七分。
赵明远站在赵明霄碑前，碑座三面的刻痕比上次来时又多了好几道，每一道都标注了龙名或编号，没有一头遗漏，最新的一道刻痕茬口还新鲜，是替今天这头老地龙刻的，他把目光从碑座上移开，看见铁无忌身后站着一个极魁梧极沉默的中年人，那人穿着一身旧契丹皮袍，左臂袖子从肩窝处空着掖进腰带里打了个结，右臂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整条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钙化旧疤和铁无忌右臂上的疤痕质地完全一样。
独臂校尉，铁无忌从明州康复站带出来的继任者，那个被血誓反噬夺去左臂的退伍契丹龙锐军校尉，他用独臂学会了修蹄甲，锉刀背上的刻度线是他自己用牙齿咬着凿刀刻上去的。
赵明远看见他腰间皮套里插着一把新锉刀，刀背上的刻度线歪歪扭扭，但每一格都极深极用力。
铁无忌从丙字号棚门口走到碑前。“赵大人，明州康复站在册龙数稳定，新收三头，康复后移交分司两头，蔡攸独立完成蹄甲修复数例，此人已可信。”他从口袋里掏出凿刀，在碑座第三面刻了一道新线，第三百多道，刻完后他把凿刀在衣襟上擦干净。
“明州分司即日起由契丹独臂校尉执掌。”铁无忌把凿刀放在碑座上，把自己腰间的护龙使关防玉牌解下来放在凿刀旁边，玉牌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柔的暖色，牌面上刻的初祖信标公式三个核心符文被他的拇指磨得光滑如镜。
“我的刻痕够了。”
蔡攸在旁边沉默了很久，他把锉刀从左手换到右手，右手碳化的三根断指握不住刀柄，但他还是换了过去，断指茬口的钙化疤痕恰好卡住刀柄上的凹痕，不太稳，但卡得住。
他握着这把锉刀修了无数头龙，从第一头老地龙蹄甲上那道被他自己刻的铜板灼裂的深纹，到刚才那头老地龙蹄甲上被渔网绞出的裂缝。
前者是他害的，后者是他救的，同一种伤，同一把刀，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