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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远巡视泉州港分司那天，海蛙正蹲在修蹄棚里给一头新来的小负岳龙修蹄甲。
小负岳龙叫小灰，是老铁的外孙，老铁的女儿去年产了一窝崽，小灰是其中最壮的那头，蹄甲也最厚。
海蛙从大清早就开始泡蹄甲，泡到日上三竿才开始下锉，他手里那把旧锉刀已经用了很久，刀背上的刻度线被汗渍浸得发黑，但每一格的间距还和邱老海当年刻上去时一样。
小石头拄着木拐站在修蹄棚门口，手里拿着龙角礁校准仪的最新一季监测记录，他已经完全脱了学徒的青涩，肩膀比前两年宽了一拳，拄拐站立的姿势从歪歪扭扭变成了笔直如松，不是腿好了，是脊柱和木拐之间找到了最稳的那个角度。
他每天早上还是第一个到修蹄棚，先把校准仪的数据抄录一遍，然后对着纪半瞎留下的空炭条盒坐一会儿。
炭条盒里现在放的不只是炭条，还有占城火山砂的样本袋、流求龙骨共振频率的刻文拓片、大食黑曜石砂的对比数据。
每样东西旁边都有一张极小的标签，字迹是冷杉的馆阁体。
赵明远和墨鳞降落在龙角礁上时，海蛙正把锉刀在砂布上蹭第三下，他听见墨鳞翼膜收拢时那声极沉稳极轻的闷响，没有回头，只是把锉刀翻过来，用刀背第三格刻度线量了小灰蹄甲上旧裂的深度。
“一寸七分，和教材上泉州港负岳龙蹄钉标准落钉点一样。”海蛙站起来，把锉刀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才转过身，他瘦了，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突出，但肩背还硬朗，常年握锉刀的人，肩胛骨之间的那块肌肉永远绷着。
“赵大人，泉州港分司本季蹄甲修复数据，老铁退役后在浅水区养老，每月修一次蹄甲，蹄钉换成了软铜钉，不伤老角质。
小灰接替老铁跑远海，蹄甲弧度比老铁深半度，第三枚蹄钉落钉点要往蹄冠方向移半分。
占城使团回去后按火山砂校准了本地锉刀刻度线，偏差万分之三以内。
小石头独立执掌校准仪已满一年，本季沧溟号龙骨骨腔共振频率漂移值万分之一点二。”
海蛙说话时语气极平淡，像是在背一本用锉刀刻在铁砧上的账本，赵明远点了点头，走到修蹄棚里老铁旁边。
老铁趴在浅水区，半截身子浸在海水里，下巴搁在浮石上，半眯着眼，它右后蹄甲上新换的软铜钉在晨光里泛着极淡极柔的暗金色，那是海蛙用大食黑曜石砂抛光后的效果，老铁认识墨鳞的气味，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咕噜。
赵明远蹲下来，把手按在老铁的鼻梁上，这头老负岳龙在泉州港干了十七年，蹄甲厚得几乎锉不动，邱老海和海蛙两代人替它修蹄甲，把教材上两枚蹄钉的标准改成了三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