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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到了渡口,堵住三顺镖局那帮人,钱自然就回来了。
浓雾像团湿棉花,糊住了整条河。
五条船慢悠悠驶出船坊,船头灯笼光晕晕的,照不到水面,只够让旁边船看清轮廓。
船帮外头悬着木板,每块板上摆着五样供品:一只香炉,一对花瓶,一对烛台。
临时凑的祭台,专拜行神。
李虎蹲在船头,给小宝讲规矩:“行神就是路神,老祖宗累祖,爱满世界跑,最后死在路上,大家就把他当出行保镖。”
“五路财神?户神灶神土神门神行神,东南西北中,走哪条道都给你开运。”
小宝挠挠耳朵:“真有这神仙?”
李虎咧嘴一笑:“图个心安呗。
咱出门前拜一拜,到地方再拜一拜。”
“别人家都摆,咱不摆?街坊看见了心里膈应。”
“脾气好的嘀咕两句‘不懂规矩’,性子急的直接骂你晦气,怕你连累他。”
小宝想起娘讲过的事儿——
某地正月不准剃头,说剃了舅舅会倒霉。
其实早年是汉人留头发悼念旧朝,传着传着,就变成“剃头死舅舅”
。
现在谁敢正月剃头?舅舅抄起扫帚就追三条街。
小宝摸摸自己短发,觉得挺傻,但也没吭声。
娘说过:别跟整个村子拧着干。
李虎拍拍他肩膀:“行船有讲究,走镖更是一本经。
不信?你睁大眼,够你琢磨好几天。”
船头亮堂堂的,摆着俩铁皮小炉子——楚琴送的,轻巧又耐造,挪哪儿都能用。
锅里白粥翻滚,咕嘟咕嘟直冒泡。
旁边煎锅滋滋响,油刚铺匀,甘来两手并用,啪啪啪往里磕鸡蛋。
十个蛋黄圆滚滚、金灿灿,像雪地里冒出的小太阳。
他铲子一挑,翻个面,边上堆着一桶生蛋。
香味儿窜得老高,连雾气都跟着打转。
“哗啦!”
水花溅起,船边冒出个脑袋,一手拎竹篓,一手抹脸,半截身子浮在水面,稳得像钉了根桩。
小宝看傻了:这人脚不蹬、腰不动,真就站在水上!
“香死啦!分口吃的?”
那人咧嘴笑。
甘来铲子还没放下,顺手扯块席子,卷起整张煎蛋,“嗖”
地甩过去。
那人接得稳,大笑:“换的!”
话音没落,篓子已扔上船,人站水里就开啃。
船工掀开盖子,倒吸一口凉气——全是活蹦乱跳的黄鳝,三十多斤,扭成一团!
二月底能捞这么多?简直邪门!
小宝直起鸡皮疙瘩,船工却乐开花:“中午炖鳝鱼粉丝煲!”
那人三两口吞完滚烫煎蛋,甘来瞪圆眼:烫嘴啊大哥!
人影一沉,眨眼游远,只飘来一句:“不够再送!篓子拴船边,泡着死不了!”
“水猴子的人。”
李虎插话。
小宝挠头:“你咋知道他是自己人?话都没问就甩煎蛋?”
甘来正刷油打蛋,头也不抬:“谁说我知道?饿了就给呗。”
小宝指着蛋桶急了:“这蛋多金贵啊!”
大冷天泡水里捞吃的,瞧着真让人心疼。
甘来舔掉指尖蛋液,吧唧两下嘴。
楚元直撇嘴:“生的也敢舔?脏不脏!”
抄起抹布就去抓她手。
甘来一缩胳膊,顺手又砸进四颗蛋:“穷讲究!山里连鸟蛋都抢着生吞,蛇蛋都当宝贝啃!”
早饭凑合着吃:稀粥配烤饼,煎蛋加南坪老咸菜。
大伙见缝插针蹲桌边扒拉。
南方人腌咸菜,那叫一个较真。
春收的青菜头,削皮去筋,劈成两半摊石坎上晒。
晒蔫了切块或切丝,泉水反复淘洗,竹筛晾干水汽。
再拌盐、草药、姜末、蒜粒、香料,统统塞进陶缸里捂。
腌透的菜头,红得发亮,香得窜鼻,嚼起来嘎嘣脆又带劲儿。
雾气慢慢散开,天光亮堂起来。
太阳急吼吼探头,像馋上了这口热乎早餐。
李虎盯着碗里碎蛋黄直叹气:“甘小子,下次干脆打散了再煎呗。”
出门方便,大家喊她“甘小子”
。
甘来翻个白眼,懒得搭理。
跟楚元一个德行,事儿真多。
有得吃就不错,还挑三拣四?
李虎压低声音:“估计有人摸船边,被水猴子收拾了。”
小宝瞅瞅自己溏心蛋,刚想皱眉,听见这话立马抬头:“我咋啥也没听见?”
“我也没觉察。”
李虎耸肩,“但水猴子提前露脸,肯定有动静。”
看来不止停船危险,行船照样悬。
甘来叼着筷子笑:“来就来呗,鸡蛋管够。”
意思清楚——人来了,煎蛋招待,不白干活。
楚元没吭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碗沿。
当年跟着师父跑江南,水性就是那儿练出来的。
他清楚得很:河面看着平,底下全是坑——暗流、漩涡、烂泥、缠人的水草,深一块浅一块,根本没法猜。
水猴子出手太利索,活儿干完都没人察觉。
这船帮,果然不是吃素的。
三顺镖局有个船工兼镖师咧嘴笑:“听说船帮收编过一帮水贼,个个能在水里憋气半炷香。”
旁边人立马拍他肩膀:“哟,你当年不也干过山贼?黑乌鸦笑猪黑,谁也别嫌弃谁!”
大伙哄堂大笑,有人笑得直拍大腿,有人呛着咳了两声。
船还没进运河主干道,沿路渡口多得数不过来。
有陆地的地方,基本就有渡口。
小支流上、悬崖边、桥修不起来的地儿,就冒出一堆私渡。
小宝的船队嗖一下掠过去,压根不靠岸,也不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