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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源被带进来的时候，卫昭都差点没认出来。
上一回见此人，还是在度支司的岁末核账会上。
那时郑源穿着簇新的五品官袍，腰束银带，站在韩愈之身后半步，手里一摞账册码得齐整。
逢人便拱手，笑得不深不浅，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眼前这人，身上的官袍已经没了，换了身皱巴巴的囚衫，腰上那根银带也不知所踪。
头发散着，没束冠，两鬓白了大半。
眼窝陷进去，颧骨支棱出来，嘴唇干裂起皮，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发飘。
若非两个差役一边一个架着胳膊，不然他早就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姜芷在后头轻轻吸了口气。
宋尧坐在公案后头，面前摊着几本册子和一沓单子。
见卫昭到了，把其中一张单子推过来，轻声说道：
“从他宅子里搜出来的东西，单子在这儿，原物在后院库房堆着，几十口箱子没来得及细点，粗粗估了个数。”
卫昭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心神俱震。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转运副使的府邸啊，简直是一座缩小版的国库。
白银二百八十七万两，金器、玉器、古董字画、珠翠首饰，数不胜数。
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两本册子，每样后头都标着件数。
预估价值大概不少于一千万两。
她缓缓抬起眼皮盯着跪在堂下的郑源，“郑源郑大人，你好啊，咱们终于见面了，有什么话坐下说吧。”
郑源浑身颤抖，屁股根本不敢往下坐。
卫昭只是摆了摆手，郑源就被两个人直接按在椅子上。
“方才宋大人问你的话，我都听见了。”
卫昭起身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似乎在她眼里，这位副使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说那些银子是你祖上留下的，古董是你岳家陪嫁的，玉器是朋友寄存的，那本世子问你……”
她身体朝郑源那边微微前倾，嘴角勾着笑，“不如请郑大人说说，你家祖上是做什么营生的？”
郑源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厉害：“祖上在清江府做些小买卖……”
“什么小买卖，一年挣多少？”
“几，几千两……”
“几千两？郑大人，你祖父一辈辛苦打拼多年不过千两纹银，你这个转运副使据说还是捐来的，年俸二百石的官秩，本世子实在想不明白，箱子里这三百万两白银，你是如何攒下的？就算这么多年不吃不喝，貌似也不够吧？”
她像是想起什么，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就是不知道郑大人的祖上是从哪一朝开始攒的？”
郑源不吭声，手指绞着囚衫的衣角。
“你不说，我替你说。”
卫昭直起身来，双手环于胸前。
“韩愈之管着京畿转运司，你给他做副手做了六年，这六年里，朝廷拨往北境的军粮，每十石到你手上就得少两石，运往西陇的军械，每十车到你手里就得缺一车。”
声音陡然一沉，“这些粮和械去哪儿了，你比我清楚。”
郑源的肩膀抖了一下。
“清江府、中安城、临江城，这三处的官仓，每年报损的数目都比实际多出两三成，报损的粮食又哪去了？”
卫昭从公案上拿起另一本册子，翻开念道：
“文熙五年，清江仓报损粟米四千石，同年你在中安城开了两间粮栈……”
“文熙六年，临江仓报损稻谷三千二百石，你粮栈里的存粮翻了一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