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燕无归的沉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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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七皇子府门口的石狮子蹲在巷子两侧,狮子的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被晨光一照,灰扑扑的。

燕无归站在巷子对面。玄色常服,腰间短刀,镇远侯的金印垂在腰间,被晨光映得微微发亮。他站在那里,不靠墙,不蹲地,就那么站着,脊背挺直,像一杆移动了几十年还没有生锈的枪。他的目光落在七皇子府的门上,门关着,朱漆大门,门环上挂着铜锁。门里面是什么,他看不见。但他知道——回廊、天井、正院、东侧的卧房。卧房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中了箭的人,床边坐着一个每天来送桂花糕的人。

那天他从城外大营回城办事,路过七皇子府所在的巷子,脚步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走了。第二天他又来了,停在同样的位置,站了一盏茶的功夫。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来。不进去,不敲门,不通报。就那么站着,站在巷子对面,隔着一条巷子,隔着朱漆大门,隔着回廊和天井,隔着那些他跨不过去的东西。

赵无痕第一天就发现他了。七皇子府的护卫在巷子两边的暗处都布了眼线,燕无归那么大一个人,玄色常服在灰扑扑的巷子里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铁钉,想看不见都难。赵无痕从门里出来,走到燕无归面前,面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着燕无归,燕无归看着他。两个人都是行伍出身,都知道对方身上那股铁锈味和风沙气从哪儿来。

“侯爷。”赵无痕拱了拱手。“殿下在养伤,不便见客。”

燕无归没有回答。

“侯爷若有事,可以留下话,末将转呈。”

燕无归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赵无痕的肩头,落在七皇子府的门上。赵无痕等了一个呼吸,见他不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铜锁碰着门环,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第二天赵无痕又出来,说了同样的话。燕无归还是不说话。第三天赵无痕不出来了,只是站在门楼上的暗处看着他。燕无归知道他在看,但依然站着,像一堵沉默的墙。

沈清宁不知道。

她每天从七皇子府出来的时候,走的都是正门。出来之后往左拐,穿过巷子,去鼓楼大街,或者回沈家。她出来的时候,燕无归已经不在了。他算好了时间——她每天申时左右出来,他申时之前离开。有时候她待得久了,到了酉时才出来,他就多站一个时辰。站到巷子里的灯笼亮起来,站到更夫敲梆子,站到脚底下的青砖地被晚风灌凉了。然后他走。走的时候不急不缓,脊背挺直,步伐稳当,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只有一次差点撞上。那天她出来得早,未时就出来了。她推开七皇子府的门,淡青色的褙子,手里拎着空了的食盒。燕无归站在巷子对面,她推门的时候他正准备走。他的脚步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继续走,没有回头。她看见了——看见一个玄色的背影走进巷子深处,步伐稳当,像一杆移动的枪。她站在那里,拎着空食盒,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没有叫他。他也没有让她叫。

她把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那天晚上她回到沈家,蹲在桃树底下喂鸡。大黑、花花、小黄挤在一起抢食,她手里的米撒了一半停住了。她的心声在脑子里响着,很轻。“他来过。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我看见他了。”她把米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米屑,站起来往屋里走去。走到厅堂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桃树枝丫顶端那些粉色的苞吹得轻轻晃动。她迈过门槛,走进了屋里。

第四天,赵无痕没有出来。第五天也没有。燕无归站在老位置上,目光落在七皇子府的门上。门里面,萧景琰靠在床上,沈清宁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绣一条月白色的帕子。帕子角上绣了一朵桂花,花瓣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黄色丝线。她低着头绣,萧景琰靠在床上看她。窗外的桃树被风吹了一下,几瓣桃花落在窗台上。他们谁都没有看窗外。

燕无归站在巷子对面,看不见门里面。但他知道门里面有什么。他站了一个时辰,然后转过身,往巷子口走去。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走,玄色的背影融进了薄薄的阳光里。

他走出巷子,拐上朱雀大街。朱雀大街很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街两旁种着槐树,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进灰蒙蒙的天里。他走在街中间,身侧是来来往往的人——挑担子的货郎,赶马车的车夫,提着菜篮的妇人。没有人注意他。他走了一段路,在鼓楼大街的街口停下来。街口的茶摊上坐满了人,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梭。他看了一眼茶摊,没有坐下。他转过身,往城北的方向走了。

他的住处是皇帝赐的镇远侯府,在城北,离七皇子府隔着大半个京城。他每天从城北走到城南,站在七皇子府门口,再走回城北。来回一个时辰的路,他在路上不说话,不歇脚,不看两边。只是走。到了七皇子府门口,站一个时辰。再走回去。第二天再来。

最后一天,他站在老位置上。晨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摊开来,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指尖在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他把手收进袖子里,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比哪一次都慢。像在丈量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