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清宁的守护(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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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宁是被赵无痕带进去的。

她在七皇子府门外站了整整一天。从巳时站到申时,从申时站到酉时。三月的白昼还不长,酉时三刻天就擦黑了,巷子里的风从北边灌进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淡青色的褙子上,萧景琰的血迹已经干成暗褐色,像落在青石板上被碾碎的桃花瓣。

沈明远酉时被太常寺的人叫走了——有急奏需要他复核。临走前他看了女儿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沈清宁没有让他说出口。“爹,您去吧。我在这里等。”他沉默了一个呼吸,点了点头,走了。背影融进了巷子尽头的暮色里。

赵无痕是在戌时出来的。七皇子府的大门开了一条缝,他从里面走出来,腰间还挂着刀。他在沈清宁面前站定,面瘫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她袖口上那些干涸的血迹,看着她被风吹乱了的头发,看着她站在石狮子旁边一动不动地站了一整天的样子。

“沈小姐。”他的声音很平。“殿下一直在叫您的名字。”

沈清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那枚平安符被她的掌心焐了整整一天,“景琰”两个字贴着她的掌纹,“清宁”两个字贴着他的名字。她把平安符握得更紧了一些。

赵无痕侧身让开了路。他没有再说半个字,只是一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沈清宁迈进门槛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了一整天,小腿已经没有知觉了。她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手撑在门框上,粗粝的木料硌着掌心。她站稳了,继续往前走。穿过回廊,穿过天井,穿过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笼。七皇子府的侍女和太监看见她,没有人拦。赵无痕跟在她身后,隔着三步,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萧景琰的卧房在正院的东侧。门口守着两个太医——不是孙太医令,孙太医令在里面。两个太医看见赵无痕,没有多问,让开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

卧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萧景琰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她要走到床前、低下头、凑近了才能听见。每一次呼吸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提上来,又落回很深很深的地方去。

他躺在那里,月白色的中衣,盖着锦被。脸比锦被还要白,嘴唇上的乌青色比白天更深了。伤口被药布缠着,药布是今早换的,已经洇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掌心里是空的。

她跪在床边的脚踏上。

脚踏是木头的,硬邦邦的,硌着膝盖。她没有换姿势,就那么跪着。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里是那枚檀色的平安符。檀色的料子被她的体温焐得发烫,边角被她攥出了细细的褶皱,“景琰”两个字上沾着她掌心的汗,颜色比旁边深了一层。她看了平安符一眼——她绣了一整夜,从子时绣到寅时。

她把平安符放进他掌心里。

他的掌心是凉的。三月的夜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他的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把他的手托起来,把平安符放在他掌心里,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拢——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每一根手指都合得很慢,像在折一只易碎的纸鹤。

他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那枚平安符。檀色的料子贴着他的掌纹,“景琰”两个字贴着他的脉搏,“清宁”两个字隔着一层布,贴着他的指尖。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蜡烛烧了一夜。孙太医令进来换了两次药,每一次都轻手轻脚的,没有说话。赵无痕进来过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又退出去了。窗外的天从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淡白。第一缕晨光照在窗纸上,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一直握着那枚平安符。

天快亮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极轻,极轻。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像桃花从枝头落下来碰到水面,像春天的第一缕风穿过窗棂。但她的手正握着他的手——她感觉到了。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落在他们交握的手指上,落在平安符上,落在“景琰”两个字上。“景琰”两个字被眼泪洇湿了,颜色深了一层,从檀色变成了檀黑。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还是凉的,但他的手指在动——一下,两下,极轻极轻地,像在回应她。

窗外,天亮了。晨光照在七皇子府的屋顶上,照在院子里光秃秃的桃树枝丫上。枝丫顶端鼓着极细极小的苞,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

沈清宁跪在脚踏上,握着他的手。她的膝盖已经麻了,腰也酸了,但她没有动。她的心声在心底响了一整夜,到了这一刻,忽然安静下来了。不是不响了,是像潮水退潮之后那种沉甸甸的安静。沙滩上全是水迹,每一道水迹都是他来过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