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崔家小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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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崔家小姐

河阳的风,一路吹到了长安。

崔家要办诗文会的风声,最先不是从崔府放出来的。

是从贵妇们的圈子里,一句一句,透出来的。

今日某国公府赏花,明日某郡王府听琴,夫人们聚在一处,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崔家。

听说了么?清河崔氏那位嫡出的小娘子,要进京了。

哪个崔家小娘子?

就是崔伯约崔公的嫡亲孙女,闺名一个璎字。说话的夫人压低了声音,一脸的与有荣焉,听说八岁便能诗会文,过目成诵,崔公捧在手心里,亲自教养。

崔家已在曲江边上置了宅子,要替她办一场诗文大会,请全城名门的童男童女,都去切磋呢。

哟,那可得去!立刻有夫人接话,咱们家那几个,也该见见真正的名门闺秀,长长见识。

那是自然。先前那位夫人端起茶,浅浅啜了一口,状似无心地,又添了一句。

说起来,这京城近来,不是也出了个神童么?

就是晋阳公主呀。她笑了笑,那笑里,藏着一丝别的味道,满城都传,公主三岁能算账,算盘打得比账房还精,又是卖盐,又是管铺,本事大着呢。

正好。夫人放下茶盏,慢悠悠道,等崔家小娘子到了,两位神童,倒是可以,会一会。

看看,她环视众人,神童两个字,究竟谁,更当得起。

满座的夫人,都是心思通透的人物。

这话里的意思,哪有听不明白的。

一个个面上笑着,应和着,心里却都有了计较——这哪里是什么切磋,分明是崔家,要借自家孙女的手,压一压晋阳公主的风头。

可计较归计较,诗文会的帖子,还没人敢不接。

清河崔氏的脸面,满朝上下,没几户人家,驳得起。

有那与皇室走得近的夫人们,心里也嘀咕。

一位宗室王妃,回府路上,跟自家嬷嬷念叨。

崔家这一手,可不简单。王妃压低了声,这是把刀,藏在诗文底下。咱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接了,孩子比输了,臊的是皇家的脸;不接,明儿满城便说,皇室的人,怕了他崔家。

嬷嬷小声道:那咱们府上,帖子……

王妃叹了口气,怎么不接。到时候让府里的娃,只跟着凑个热闹,不出头便是。真要叫咱们家的,去趟那浑水,犯不上。

抱着这心思的,不止她一家。

风声越传越广。

茶肆坊间,也渐渐有了说法。

晋阳公主?有帮闲文士摇着扇子,摇头晃脑,公主聪敏是真的。可算账、卖盐,那都是商贾小道,算不得真本事。

什么叫神童?前朝有那七岁赋《咏鹅》的,有那五岁能文的。琴棋书画、诗词文章,这才叫名门家学,这才叫神童。

一个奶娃娃,拨拉几下算盘,满城就捧上天了。那人嗤笑一声,依我看,到底是没见过,真正的世家凤女。

这些话,一句句,像是有人精心递出来的。

矛头不冲朝廷,不冲盐法,单单冲着那个的名头。

与此同时,崔璎的车驾,已过了潼关。

一路西行,她没有像寻常孩子那样,掀帘看景。

她在车里,安静地读着一卷书,每日辰起,温习不辍。

随行的嬷嬷劝她歇歇。

小娘子,路上颠簸,仔细伤了眼。

崔璎抬起头,摇了摇头。

祖父常说,她轻声道,台上一盏茶的工夫,要台下,十年的灯火。

诗文会上,满堂的眼睛都看着。她垂眸,我若有一字一句,接得慢了,丢的不是我的脸,是崔家的脸。

嬷嬷听着,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这样一个八岁的女娃,活得,太明白,也太紧了。

车入长安那日,崔璎掀帘,望了一眼那座雄城。

她没有寻常孩子初见帝都的惊羡。

她只在心里,轻轻问了自己一句——那个满城都传的小公主,究竟,是什么模样。

立政殿里,兕子起初什么也没听见。

她近来的心思,一半在平价铺,一半在她的小账本上。

可宫里人多嘴杂。

这日午后,兕子正在廊下,逗狗儿——不是民间的狗儿,是番邦进贡、刚养熟的一只小京巴,也叫狗儿——两个宫女在远处,凑在一处,小声说着话。

……崔家的诗文会,听说请了好多人。

还能为了啥。另一个宫女撇嘴,外头都传开了,说咱们公主不过是个会算账的奶娃娃。人家崔家的小姐,才叫真神童呢。

嘘,小声点,叫公主听见……

听见怕什么。

她们没料到,兕子耳朵尖。

那一句会算账的奶娃娃,飘飘忽忽,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兕子抱着小狗的手,停住了。

她歪着小脑袋,似懂非懂。

算账的奶娃娃——那不就是说她么。

她虽小,可有些话,听不全,却能听出好坏。

那两个宫女话音里的意思,是有人,嫌她不够好;是有个什么崔家小姐,比她更厉害。

兕子从廊下站起来,小眉头,皱成了一团。

她没有去问那两个宫女,而是蹬蹬蹬,跑进了殿里。

长孙皇后正看着书。

兕子扑到母后膝前,仰着小脸,一脸的困惑与不服。

母后,她奶声奶气地问,什么叫……背诗诗呀?

皇后一愣:怎么忽然问这个?

外头有个崔家小姐,兕子噘着小嘴,小胸脯一鼓一鼓的,她们说,会算账不系真本事,会背诗诗才系神童。还说……还说兕子不系真神童。

母后,背诗诗是什么呀?兕子也会背!

她说着,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脸本公主绝不认输的神气。

长孙皇后看着女儿,先是蹙眉,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也掠过一丝冷意。

她在宫中多年,一听便明白,这是崔家把仗打到一个三岁孩子的名头上来了。

皇后没有立刻答女儿的话。

她抬手,把兕子搂进怀里,替她理着鬓发,缓缓道:背诗呀,就是把那些写得很好很好的句子,记在心里,再念出来。

念得好,大家听了欢喜,便夸你聪明。

那兕子能学吗?

皇后温声道,可这事儿,得问你果果。

当天傍晚,杨云被请进了立政殿。

皇后将外头的风声、女儿的问话,一一对他说了。

崔家这是何意?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悦,家国大事,冲着你来便也罢了。如今竟要拿一个八岁的孙女,跟一个三岁的娃娃,争这种名头。

杨云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殿中踱了两步,眼神沉凝。

娘娘,这不是争名头。杨云缓缓道,这是崔家整张网里,最顶上的一环。

他们要的,不只是压一压兕子。杨云道,他们是要借这个,立起世家家学的威风,踩低的脸面。

也是要叫天下人看看——杨云的目光沉下来,跟着朝廷、跟着新法子捧起来的人,在真正的诗礼世家面前,不值一提。

长孙皇后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那依你之见,皇后问,这诗文会,去,还是不去?

杨云沉默了一瞬。

他蹲下身,望着面前仰脸看他的兕子。

小丫头虽不全懂大人的话,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燃着一小簇,不肯服输的火苗。

杨云直起身,一字一句,为什么不去。

咱们若躲了,明日满城传的,便是皇家神童,不敢应战,认了怂。杨云道,这名头一丢,不只是兕子的脸面,是陛下的脸面,也是朝廷的脸面。

可要去,杨云的声音沉了沉,就不能输。

而且,要赢得光明正大,赢得叫那帮读书人,挑不出半分错。

他顿了顿,又把这字的难处,说给皇后听。

娘娘,诗文这东西,最是难分高下。杨云道,同一个题目,你说这首好,我说那首妙,本没有一定的尺子。

而在场评诗的名士、清客,十个里,怕有七个,是世家的人。杨云的眼底沉了沉,尺子握在人家手里,咱们就算真作得好,他们也能闭着眼,说成不如。

所以光靠诗好,不够。

还得靠一样东西——杨云缓缓道,叫满堂人,哪怕心里再偏,也不得不认的东西。

长孙皇后看着他:什么东西?

杨云没有立刻答,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兕子。

人心。他轻轻道,和一个孩子,最真的样子。

长孙皇后看着他,缓缓点头。

皇后道,本宫这就去回陛下。

李世民听说之后,先是冷笑。

好一个崔伯约。帝王坐在两仪殿,眼底寒光闪动,跟朕的大唐打粮仗打不赢,便跟朕三岁的女儿,争起神童来了。

这会,李世民一挥手,去!朕倒要看看,他崔家教出来的凤女,能不能,压得过朕的兕子!

他顿了顿,又看向杨云。

杨云,兕子还小,诗文上头,朕知道你有分寸。李世民道,怎么教,教什么,你拿主意。只有一条——

别让朕的女儿,受委屈。

臣领旨。杨云躬身。

从教什么诗上头,杨云却费了思量。

他先去请教了魏征。

老谏臣听他说完来意,眯着眼,捋了半晌胡须。

杨公,你心里既有成算,又何必来问老夫。魏征道。

正因为有几条路,杨云拱手,才想请魏公,替我拿一拿尺子。这一仗,赢要赢得,叫士林心服。

魏征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

那老夫便说一句。老夫子道,诗者,持也,持人情性。一个三岁娃娃的诗,最要紧的,不是多精巧,是真。

真性情,真眼界,真口齿。魏征一字一句,只要这三样真了,她哪怕只念一句大白话,也比那些堆砌辞藻的,动人。

反之,老夫子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她若鹦鹉学舌,背一首与她年纪半点不相干的好诗——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大人喂的。到时候,赢的是诗,输的是人。

杨云听完,心里那点模糊的盘算,一下清明了。

魏公一言,他郑重一揖,云,受教了。

他心里装着千年的诗。

那些后世传诵、惊才绝艳的句子,随便拿出一首,都足以艳压一座小小的诗文会。

可他没有那么做。

一个三岁的娃娃,若张口便是那种格局、那种阅历的诗,只会叫人惊骇,叫人疑她是妖,是怪,是有人事先喂了稿。

那不是压场,是招祸。

要教,杨云立在灯下,缓缓盘算,就得教真正合她年纪、合她心性,可又偏偏,能在一屋子童男童女里,压住所有人的。

他想了整整一夜。

案头摊着纸笔,写了划,划了写。

天将明时,他终于把三首诗,一一选定,又在每一首旁,细细标注:这一首,教她念到何处,该停;背到哪句,该是什么神气。

这不是要把兕子,变成一个会背诗的傀儡。

是要顺着她三岁的天性,把她心里本来就有的那些东西——那点真,那点善,那点看什么都新鲜的欢喜——借着诗句,堂堂正正,亮给满堂人看。

比诗,杨云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轻轻道,说到底,是比谁,更像个孩子。

这一样,咱们兕子,从没输过。

第二天,教诗,开始了。

兕子听说要学诗,兴奋得早早爬起来,端端正正,坐在小案前。

她还让宫女,给她也研了墨,摆了纸笔,一副本神童要用功的小模样。

杨云没有先教长篇。

他先从教她断句、记句子起。

兕子,杨云坐在她对面,放慢了声音,一句一句地念,哥哥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念完了,哥哥告诉你,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兕子把小脑袋点得像啄米。

杨云选的头一首,是极浅、极清亮的句子。

他一字一句,念。

兕子跟着,奶声奶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她断句,断得有自己的章程。

常常在大人想不到的地方,停下来,歪头,喘一口奶气,再接着念。

床前——明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