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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是……她顿住了,仰起脸,一脸困惑,果果,疑是地上霜,什么叫霜呀?
杨云便拿她见过的东西,比给她听。
冬夜里,天好冷好冷。杨云道,清早起来,草地上、瓦片上,会有一层白白的、细细的东西,像撒了一层盐。那就是霜。
像盐?兕子的眼睛亮了。
哦——兕子恍然大悟,随即,把那一句,重新念了一遍。
这一回,她念得格外认真,仿佛嘴里念的,真是一地白花花的盐。
可学诗,到底是个磨人的活。
三岁的娃娃,记性好,可心思,也野。
念着念着,她便要把那些文绉绉的句子,往吃食上拐。
杨云教她念一首写柳的诗。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兕子跟着念到,忽然停住了。
她咽了一口小唾沫,眼睛骨碌碌一转。
果果,她一脸认真地问,春风……春风拿剪刀,裁树叶做什么呀?
是不是……是不是要剪叶子,包饭饭呀?
杨云:
他一口茶,险些没呛住。
不系吗?兕子还不死心,扳着手指头,跟他念叨,母后包饭饭,就要用叶子,还要拿剪刀剪肉。二月的春风,那么勤快,帮柳叶剪得细细的……肯定系包好吃的!
她越说,越是笃定,到最后,自己都信了,小肚子,还配合地了一声。
殿里伺候的宫女,一个个偏过头,肩膀直抖。
杨云又好气,又好笑,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一点。
小馋猫。他无奈道,就知道吃。这诗里的剪刀,是比方,不是真的剪东西。
哦……兕子拖长了调子,一脸的将信将疑,小声嘟囔,可它真的好像嘛。
杨云只好耐着性子,再给她讲,春风怎么把柳叶,一片一片,吹得细长。
她这才似懂非懂,点了头。
这包饭饭的糗事,还没完。
第二天复习,杨云让她把那首写柳的诗,背一遍。
兕子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
可背到最后一句,她背完二月春风似剪刀,下意识地,又添了半句——
……要包饭饭。
殿里伺候的宫女,一个个绷不住,笑出了声。
兕子这才回过味来,小脸地红了,伸手捂住嘴,一双眼睛,羞得滴溜溜乱转。
不系的不系的!她跺着小脚,奶声奶气地分辩,系……系背错啦!不许笑!
她越急,众人笑得越厉害。
连长孙皇后,都笑着摇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杨云忍着笑,把她抱起来。
好啦,不笑了。他替兕子解围,咱们兕子记得牢,只是嘴巴,比脑子快了半步。
多念几遍,把那半句包饭饭,赶跑,就好了。
兕子窝在他怀里,把脸埋起来,闷了半晌,才重新探出脑袋,红着小脸,重重点头。
她捏着小拳头,给自己打气,兕子要背得好好的,才不叫那个崔家小姐,比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兕子学诗,竟出奇地用功。
每天清早,不用人催,她自己就爬起来,抱着杨云给她写的大字诗帖,奶声奶气,一遍一遍地念。
她有她的笨法子,也是她的好法子。
那些她不懂的字、记不住的句子,她便在旁边,画上小画。
字旁边,画一小撮白白的盐。
字旁边,画一个圆圆的饼。
旁边,她犹豫了半天,到底没画包饭饭,而是画了几根,飘飘的柳条。
她翻着那本画满小画的诗帖,一个字一个字,对着念。
念对了,便得意地冲杨云笑;念岔了,便吐吐舌头,重来。
还有一桩糗事,出在一个字上。
兕子背床前明月光,背是背熟了,可每回背完,总要仰起头,去找窗外的月亮。
白天没有月亮,她便噘着嘴,一脸的不满意。
果果,她认真地问,诗人伯伯写诗的时候,月亮出来了;兕子背诗的时候,月亮不出来。它……它系不系不喜欢兕子呀?
杨云被她这奇思妙想,逗得直乐。
月亮白天要睡觉。他蹲下来,耐心哄,等晚上兕子再背,它就出来,听兕子念了。
当晚,兕子特意熬着,等月亮爬上檐角,才披着小衣,跑到廊下,奶声奶气,把那首诗,对着月亮,背了一遍。
月光洒在她仰起的小脸上,清亮亮的。
背完,她高兴地回头:果果你看!月亮听完啦!它没有不喜欢兕子!
杨云望着那张被月光照亮的小脸,一时,竟说不出话。
杨云看着她那副又认真、又常出糗的小模样,心里那点对世家的戒备,不觉间,也化作一片温软。
他没有贪多。
他只选了三首。
一首极浅极真,合她三岁的年纪,谁听了都挑不出错。
一首清新生动,能见出孩子眼里的天地,最是动人。
还有一首,他压在最后,谁也没告诉。
那一首,他只教了她一半。
这一首,先不急着全背。杨云摸了摸兕子的头,等正日子,哥哥再教你后半首。
为什嘛?兕子歪头。
因为好东西,杨云笑了笑,要留到最要紧的时候。
兕子似懂非懂,却乖乖应了。
她抱着诗帖,忽然又想起什么,仰起小脸,一脸期待。
果果,那个崔家小姐,她小声问,她长什么样子呀?凶不凶?
杨云想了想,没有哄她。
她不凶。杨云道,她跟你一样,是个被家里教得很好很好的小姐姐。她会背好多诗,会写好多字。
只是她从小,便被告诉,她身上系着崔家的脸面。杨云看着兕子,所以她,也不想输。
兕子沉默了片刻。
她年纪小,听不太懂系着崔家脸面是什么意思。
可她听懂了——那个小姐姐,跟她一样,也在很努力,也不想输。
那……兕子歪着脑袋,认真道,兕子也好好背。到时候,跟小姐姐,好好比。
杨云温声,咱们不比坏,就比好。
这句话,杨云也教她记在了心里。
他怕的,从来不是兕子比不过。
他怕的是,这孩子头一回,叫人当着面比下去,小小心眼里,结了疙瘩,从此,把那些写得好好的诗,都当成了欺负人的东西。
所以他一遍遍跟她说——会写诗的小姐姐,不是坏人;诗文会,也不是打架。
就像两个会画画的娃娃,杨云比给她听,各画各的,画完了,大家看一看,谁的好看,拍一拍手。看完了,还是好伙伴。
兕子听得似懂非懂,却把还是好伙伴五个字,记住了。
崔家的动作,很快。
河阳会盟之后,崔伯约没有回清河,而是带着崔璎,径直入了长安。
崔家在曲江坊的宅子,早早收拾停当。
诗文会的帖子,由崔府,一封一封,送遍了长安的名门。
帖子用的是洒金的笺,字是一手极好的馆阁体,措辞客气,却处处透着世家的矜贵。
每一封帖子,都是崔璎亲手,帮着崔福核对的名录。
她一笔一画,在名录上,看着那些陌生的姓氏,心里默默盘算。
送来的,不只是帖子。
崔家还放出话去——诗文会那日,望曲江酒楼,特设旁听的雅席,京中名士,但凡愿来的,都备下一盏清茶。
这一手,更显底气。
寻常人家办会,怕的是没人来;崔家办会,是敞开了门,请天下最会挑错的人,都来看。
他们要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赢得没有一丝含糊。
会址,定在了曲江畔的望曲江酒楼。
正日子,定在十日之后。
帖子上写得明白:凡京中八岁以下、五岁以上的名门子弟,无论男女,皆可赴会;现场赋诗、写字、抚琴,以文会友,不设重赏,只为切磋。
说是不设重赏,可谁都知道,这场会真正的,是明日传遍长安的名声。
谁家的孩子,在这场会上露了脸,便等于在满朝权贵、天下名士面前,挣下了头一份出身。
帖子送到立政殿时,长孙皇后拿着那张洒金笺,看了许久。
她转头,对杨云道:崔家这帖子,也给兕子送了。
杨云接过,看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看来,他道,人家是怕咱们躲了,特意,把帖子,送到门上来了。
帖子上的会址,望曲江酒楼,那几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杨云捏着帖子,望向窗外曲江的方向,眸色幽深。
十日。他轻轻道。
十日之后,那个还在为包饭饭红着脸的奶娃娃,就要站到全城最挑剔的目光里,去会一会,崔家教了八年的凤女。
这一仗在纸上,在嘴上,也在一个三岁孩子,奶声奶气的诗里。
兕子却不知愁。
她听说诗文会定了日子,还收到了一张香香的帖子,乐得什么似的。
她把帖子捧到小狗面前,晃了晃,奶声奶气地,向她的小听众宣布。
狗儿你听!兕子一脸骄傲,兕子要去比诗啦!
等兕子赢了,她歪头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语气无比认真,就……就带糖给你吃!
小狗歪着脑袋,冲她了一声,摇了摇尾巴。
一主一宠,在廊下,对着一张帖子,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杨云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可笑过之后,他眼底那点锋芒,渐渐凝住。
他知道,崔家既敢广发请柬,就一定,还备了别的后招。
望曲江楼上,等着他们的,绝不会,只是一群孩子的一场切磋。
而在那之前——
杨云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半首,谁也没听过的诗。
也许,他在心里,缓缓道,该先去望一望那个场子。
曲江坊,崔宅。
崔璎到了长安,仍照旧,每日温习。
这日,她练完字,搁了笔,忽然问起伺候的嬷嬷。
嬷嬷,她轻声道,晋阳公主……真的只有三岁么?
嬷嬷一怔,笑道:外头都这么传。小娘子怎么忽然问这个?
崔璎垂眸,看着自己写下的字,半晌,才轻轻道:我只是在想。
一个三岁的娃娃,能做成那么多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她若真有那么聪明,这一场……
她没有说下去。
嬷嬷看着自家小娘子紧抿的小嘴,忽然明白——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也没底。
她从小被捧着、被夸着,一直是天底下最聪明的那一个。
如今头一回,要遇上一个,名声比她更响的人。
还是一个,比她小了五岁的娃娃。
小娘子,嬷嬷温声宽慰,您是崔公亲自教的。这满长安,能比过您的孩子,老奴还没见过。
崔璎听了,轻轻点了点头,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笃定的笑。
她只是重新提起笔,就着烛火,又写下一行字。
窗外,长安城的夜,深得望不到头。
十日之期,一日一日,近了。
而在正日到来之前,崔家,先在望曲江酒楼,备下了一场给京中名士的预热文会。
风声传到杨云耳中时,他正在替兕子,核对那三首诗的字句。
听完回报,他放下诗帖,眸色一动。
预热文会……杨云轻轻笑了笑,也好。
左右,咱们正想先去望一望那个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