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世家联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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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世家联盟

河阳,三城之一的北中城。

此地北临太行,南控大河,居天下之中,又离着五姓的根基都不远,是会盟的好去处。

会盟的地方,是崔家在河阳的一处别业。

别业不大,却处处讲究。

堂上不设珍馐,只煮茶、焚香,挂的是前朝名家的真迹,案上摆的是三代的古器。

这是崔伯约特意吩咐的。

今日来的,都是天下第一等的高门。

跟这些人说话,不用金子,不用粮,用的,是两个字。

最先到的,是范阳卢崇义。

关中一败,这位卢家家主清癯的脸上,添了几分郁色。

可一见崔伯约,他仍整冠,郑重行礼。

崔公。卢崇义道,关中的事,是老夫无能,堕了各家的声势。

崔伯约亲手扶他。

卢公言重。老人淡淡一笑,你没有输。你不过是替咱们,先试了试他杨云的深浅。

他有多深,今日,咱们正好量一量。

太原王燮到了,赵郡李家家主李玄纵到了,陇西李氏、博陵崔氏的旁支,也都遣了当家人。

五姓七望,坐了一堂。

满堂冠冕,却不喧闹。

这些人说话,都慢,都轻,可每一句落在空处,都像有千钧。

陪坐的,还有各家带来的清客、记室。

这些人不说话,只垂手立在自家主公身后,可满堂人的眼神、神色,都落在他们眼里。

明日士林里传的,是五姓同心,还是崔家跋扈,就看今日堂上,每一句措辞。

这也是会盟。

明面上的盟约,写在纸上;暗地里的声势,落在这些清客的一张嘴上。

茶过三巡,崔伯约起身。

他没有先诉苦,也没有先骂杨云。

他走到堂上那幅素幔前,伸手,将那幔子缓缓揭开。

幔后,是一块大屏。

屏上,不是山水。

是一张图。

图从最上头的字起,往下,一层一层,列着七行大字。

名、礼、书、官、粮、漕、钱。

七行字,像七根柱子,撑着这堂,也撑着,这天下。

满堂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诸位,崔伯约回过身,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前些日子,卢公在关中,跟他打粮仗。

败了。

堂下有人神色微动,卢崇义的脸,也沉了沉。

崔伯约却摆了摆手。

不怪卢公。他道,要怪,只能怪咱们,从一开始,就把这仗,看小了。

咱们以为,锁住关中的粮,朝廷就得低头。崔伯约的手指,点在屏上那个字,可他杨云,绕过关中,从江汉、江南,把粮买了回来。

这说明什么?

老人环视众人,一字一句。

说明只在一处跟他角力,咱们赢不了。

天下之大,他总能找到一处,咱们手伸不到的地方。

所以今日,老夫请诸位来——崔伯约的手,从字,缓缓抬起,划过,划过,划过,最后,落在最顶上那个字。

不是要跟他再赌一仓粮。

是要把咱们各自的长处,拧成一股绳,一张网。

他杨云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崔伯约的声音陡然沉下,也得叫他,撞在这张网上。

堂中静了片刻。

王燮捻着胡须,第一个开口。

崔公说的是。王燮道,只是具体怎么个拧法,还请崔公明示。

崔伯约点头,便从那字讲起。

其一,粮。他道,关中的粮,撤了,认个小亏,不与他官价死磕。

可这不代表,咱们就此罢手。崔伯约道,卢公、王公,各家在关东、河北的田庄,今年秋收的粮,一粒都不许散出去。

他长安城里有了粮,那是他花钱买来的,吃一冬,少一冬。老人冷冷道,等他的官粮见了底,而关东、河北的粮,仍在咱们仓里——这天下的粮价,还得咱们说了算。

卢崇义点头:这一条,老夫应了。

其二,漕。崔伯约的手指,移到字。

他能从江汉、江南买粮,靠的是船,是水。崔伯约道,老夫已让人,给沿江的船行、漕帮、把头,都递了话。

这一回,不是一家两家的事。他看向众人,老夫请诸位,各自拿出各自水路的脸面,把通济渠、邗沟、长江、汉水上的大船行,都串起来。

凡替朝廷运粮的船——崔伯约一字一句,雇不到好水手,寻不到好泊位,过一道闸,等上三日;装一船货,处处对不上册子。

不必明着烧他的船。老人淡淡道,只要叫他每走一步,都比寻常难上三分,慢上五日。

他那千里粮路,看着通,实则处处是坎。

李玄纵听到这里,抚掌道:好!这等软功夫,最是磨人。赵郡在永济渠上,还有些薄面,这一路,交给我。

其三,钱。崔伯约的手指,又往下移。

这一回,他的话,让堂中好几人,都坐直了身子。

他朝廷买粮,花的是盐利。崔伯约道,商人替他运粮,押的是身家。

咱们就在这字上,动一动。

关中、关东,凡中小商户、作坊、当铺,欠了各家钱肆、钱庄债务的,崔伯约缓缓道,年关将近,一齐上门,催讨本息。

敢替朝廷运粮、敢在朝堂上说咱们不是的——老人的眼底寒光一闪,先叫他过不了这个年。

满堂寂静。

这一招,狠。

不直接碰朝廷,不直接碰杨云,却能把那些依附朝廷、追随盐引的中小商户,一个个,逼上绝路。

杀鸡儆猴。

看往后,还有谁,敢拿身家,替杨云蹚路。

堂中沉默了一阵。

一个年纪稍轻的李家族人,忍不住低声问:崔公,这催债的面铺得太广,会不会……激起民怨?万一把人逼反了,朝廷正好拿咱们做文章。

崔伯约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那年轻后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逼反?崔伯约淡淡道,你当老夫,是要逼死那些人?

老夫要的,是他们。老人缓缓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理,拿到天子面前,也站得住。

还得上的,自然没事;还不上的,拿田契、铺面抵。崔伯约的声音不疾不徐,至于那几户铁了心替朝廷卖命的——旁人看着他们倾家荡产,自然晓得,该往哪边站。

刀,只砍给人看。老人道,真正见血的,用不了几个。

众人这才恍然,纷纷颔首。

王燮沉吟片刻,缓缓道:催债……虽伤阴德,可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太原的钱肆,老夫去打招呼。

这三条,是从外头困他。崔伯约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最顶上三个字——名、礼、书。

可真正能要他命的,老人的声音,慢得渗进骨里,还在上头。

他先问了一句话。

诸位可知,前朝为何而亡?

堂中有人答:炀帝无道,穷兵黩武。

这是一说。崔伯约不置可否,可在老夫看来,前朝之亡,亡在一件事上——他动了咱们的根。

开科举,拔寒素,修运河,通南北。崔伯约一字一句,桩桩件件,都是要绕开咱们这些门阀,直接去攥天下的人。

结果呢?老人环视众人,他绕得太急,把自己,绕进了江都。

前车之鉴不远。崔伯约的声音沉下来,如今这位杨云,干的,就是一样的事。

满堂动容。

诸位想一想,崔伯约环视众人,他杨云,靠什么起家?

精盐,晒盐,那些新奇物件。他自问自答,他靠的,是,是。

而咱们靠的,是什么?

崔伯约枯瘦的手指,重重一点那个字。

是道,是名教,是这四百年,天下读书人心里头,那杆秤。

老夫已让人,把风声放了出去。崔伯约道,就说杨云,以奇技淫巧,蛊惑君心;以盐利粮铺,与民争利。

说他坏了贵贱的秩序,乱了本末的规矩——教百姓丢下锄犁,去逐那商贾的末利。

这些话,老人淡淡道,不必咱们站在朝堂上说。

自有各地的儒生、隐士、清客、太学生,在士林里、在清议中,一句一句,替咱们说。

史书是谁写的?崔伯约忽然问。

堂中无人答,却人人心里,都有答案。

史书,是读书人写的。崔伯约道,而天下的读书人,十个里有七个,出自咱们五姓七望的门墙。

他今日就算在粮上、在钱上,赢了一百阵。老人的声音里,带着百年世家的傲然,只要这笔,叫他在青史上,落成一个言利乱国的小人——他赢的那些,便全成了罪证。

堂中,一片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都意识到,今日这一场会盟,跟往日那些争一时之利的勾当,不一样。

崔伯约是要,把这天下从粮、到漕、到钱、到士林名声的根基,整个儿,调动起来。

一张大网,正从河阳这座小小的别业里,朝着整个天下,无声张开。

议事一直到日暮。

七行字,条条都分派了下去。

各家领了各自的差事,又歃血为誓,立下盟约——攻守同进,祸福相依;敢背盟者,天下共逐之。

誓毕,堂中气氛,反倒比方才,更凝重了几分。

人人都晓得,今日这一笔落下去,五姓七望,便是把数百年的家底,一并押上了。

赢了,这天下的规矩,往后一千年,还得照着他们的意思立。

输了——没人去想那两个字。

崔伯约端起茶,却没有喝,只望着堂中众人,缓缓道:诸位放心。

咱们不是在反朝廷,不是在反陛下。老人道,咱们是在替这天下,守一个字。

名正,则言顺。

散了会,卢崇义被崔伯约单独留下。

两人立在别业的高台上,望着脚下滔滔东去的大河。

崔公,卢崇义沉吟道,网,是布下了。可老夫心里,还有一个结。

杨云这个人,卢崇义眉头紧锁,老夫与他打过交道。他不只是会算利。他看事情,总比咱们,多看一步。

咱们今日布下的局,他会不会……又像在关中那样,另辟一条道,绕了过去?

崔伯约望着河水,沉默了许久。

他绕不过。老人终于开口,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冷硬。

因为粮、漕、钱,都还是。术,便有道可绕。

可名教、人心,是。崔伯约道,这世上,没有人,能绕开自己活着的这个世道。

他越是聪明,越是有本事——老人的眼底,寒光一闪,就越会叫天下的读书人,怕他,疑他,骂他。

此乃阳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