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粮商囤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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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行前,长队从早排到晚。限购的木牌,从二升降到一升,再到后来,干脆连牌子都懒得挂,门板一合,只余一片叫骂与哭声。

百姓们没了指望,便开始疯了似的抢购。

只要听说哪家铺子还有粮,哪怕价高,也咬牙买上几斗;买不到粮的,便争着去买豆子、麦麸、糠皮,连往日里喂牲口的杂粮,都成了抢手货。

家家算计,户户节流。

干的改成稀的,三餐改成两餐,但凡能入口的,都得省着、攒着。

坊市之间,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这粮价要涨到哪一日,这日子,还能不能熬到开春。

平康坊的一处破院里,住着个给人洗衣裳过活的寡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娃。

往常她替人洗一日衣裳,挣个三五文,省着些,娘儿俩的口粮,还能凑合。

如今米价腾贵,那点工钱,连半升米都换不回来。

她已经连着几日,把米熬成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自己只喝两口汤,把稠的,尽着娃吃。

娃饿,着了,捧着碗,仰起小脸问。

娘,粥怎么越来越稀了呀?

寡妇强忍着泪,摸着娃的头,声音发颤:乖,再熬些日子。等……等朝廷平了粮价,娘给你蒸白米饭,管够。

娃似懂非懂,低下头,小口小口,把那碗稀粥,喝得干干净净。

这样的人家,在一百八坊的犄角旮旯里,不知有多少。

越是那些没积蓄、靠日日卖力气过活的穷苦人,越是最先,被这高粮价,逼到了墙角。

街市上,往日里挑着担子卖蒸饼、饆饠的小贩,也少了大半——粮太贵,做不起这小本生意了。

人们见面,头一句话,再不是别的,尽是。

今日米,又多少钱了?

盐铁司官署。

杨云听完属官一条条回报,脸色,凝重得像结了霜。

常平仓空了。

丰大贵之流,阳奉阴违。

近处的粮源,全被世家锁死。

使君,属官愤愤,这帮奸商,明着哭穷,暗着囤粮,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要不要……要不要属下带人,直接去抄了他们的暗仓?

抄不得。杨云摇头,声音很沉,没有确凿实证,硬抄私仓,便是朝廷理亏。更何况,咱们今日抄了丰大贵,明日全城粮商便敢齐齐关门,漕船便敢齐齐停摆。

到那时,满城断粮,乱的是长安,急的是陛下。

他站起身,走到城图前,目光却没有落在关中、河东那些被墨点标满的近处。

他的视线,顺着渭水、黄河,一路往南,往更远的地方移去。

近处,是死地。杨云缓缓道,像是自言自语,粮在他们手里,路在他们手里,求他们、压他们,都没用。

可天下,不止一个关中。

苏伯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见杨云立在图前出神,便轻手轻脚,把茶放下。

使君,夜深了,喝口热茶暖暖吧。苏伯低声劝,您又是一整天,水米没打牙。

杨云了一声,却没有动茶。

苏伯,他忽然问,你在长安待了这些年,依你看,世家这一手囤粮,图的是什么?

苏伯想了想,谨慎答道:老奴以为,明里图的是高价,一斗粮卖几百钱,利大。可暗里……怕是图着逼朝廷低头。

不错。杨云点头,他们要的,不只是钱。是要朝廷,求着他们开仓,是要把盐法、把我,再压下去。

所以这粮,越是从他们手里买,越是遂了他们的意。杨云转过身,眼底沉静,咱们得另想个法子,绕开他们,也叫他们看看,这天下的粮,不是非得求着五姓。

他转过身,眼中精光一闪。

去,挑几个最机灵、嘴最严的兄弟,不要走官面的路子,换上便服,悄悄出京。杨云压低声音,一条一条地吩咐,往南,去江汉、巴蜀;往东,去江南、河南。去打听打听——那些地方,今年收成如何、粮价几何、有多少余粮,走哪一条水路,能把粮运出来。

尤其要弄清,杨云一字一句,哪些地方,是世家的手,伸不到、管不着的。

属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使君是想……去远处买粮?

近处买不到,就去远处。杨云道,世家掐得住关中的粮,掐不住天下的粮。这一步棋,先给我悄悄地探,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他走到案前,就着烛火,在一张白纸上,缓缓画出几条线来。

江汉的粮,可走汉水,入长江;巴蜀的粮,可顺嘉陵江、长江而下;江南的粮,可走邗沟、通济渠,再转黄河、渭水。杨云一条一条,指给属官看,这些水路,有的要借漕渠,有的可以另走。你们去,沿途把码头、关卡、船行、脚钱,都给我摸得一清二楚。

有多少粮、运一石要多少脚钱、走一趟要多少时日,杨云抬起眼,回来,我要一笔明明白白的账。

属官这才真正明白,使君这一步,想得有多远。

不是病急乱投医,是已经在心里头,把远方的粮、水路的账,盘算开了。

属下记住了!他重重点头。

另外,杨云又叫住他,让石敢当,亲自盯着丰隆号和那些暗仓。他眼神冷下来,他们囤了多少粮、囤在何处、夜里怎么转运,一笔一笔,都给我记清楚、拿到实证。

记住,只盯,不动。杨云叮嘱,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许打草惊蛇。咱们要的,是日后能拿到御前、堵他们嘴的铁证。

今日他们怎么囤的,杨云缓缓道,日后,就得怎么,给我吐出来。

属官领命,快步而去。

官署里,烛火通明。

杨云独自在案前,坐了很久。他将这几日打探来的消息,一条一条,摊开比对。

关中的粮,锁死了。

河东的粮,也多在五姓田庄。

近处,是真的,一粒都难。

他提起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四个字。

另辟粮源。

笔尖在纸上,久久没有移开。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越来越清晰——这一仗,不能再盯着世家的粮仓打,得把目光,放到他们手伸不到的远方去。

当夜,石敢当便带着几个最沉稳的兄弟,换了夜行的深色短打,悄无声息地,潜到了永通门外那几处暗仓附近。

他伏在荒坡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盯着仓前进进出出的骡车、把守的壮汉,借着月光,把仓门的方位、守卫的人数、车队来去的时辰,一笔一笔,刻进脑子里。

夜风凛冽,他伏了整整一宿,像一尊石桩,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天亮前,他悄然退走,怀里,多了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暗仓图册。

这一笔账,杨云先替满城百姓,记下了。

而此刻的立政殿里,小财迷正趴在榻上,对着她的小账本,皱着小眉头,写写画画。

她在。

……兕子一个人,一个月,要吃……要吃好多粮。她咬着笔头,歪着脑袋,掰着小手指,母后、阿爷、果果、果果……还有宫里这么多人,大家都要吃粮。

宫女在旁边,忍不住笑:殿下,您算这个做什么呀?

算账呀。兕子一本正经,小笔在账本上戳着,外头粮粮好贵好贵。兕子算算,咱们一个月,要花多少钱买粮。

她了半天,小脸越皱越紧。

哎呀,兕子抬起头,一脸震惊,要好好多好多钱!

怪不得穷人吃不起……她小声嘀咕,眼里的光,黯淡了些。

忽然,她像想起了什么,地合上账本,从榻上滑下来。

母后!兕子颠颠跑到皇后面前,仰着小脸,郑重宣布,兕子决定啦!

从今日起,兕子要省粮!她把小胸脯一挺,兕子每顿少吃半碗,把粮省下来,给……给外面吃不上饭的小朋友!

皇后又好气又好笑,蹲下身,捏了捏女儿的小脸。

傻丫头,她温声道,你省那半碗,够谁吃的。你呀,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可不许饿坏了自己。

可兕子想出力嘛……兕子鼓着腮帮子,有点不服气,又有点委屈。

皇后把她搂进怀里,声音放得柔极了。

你的心意,母后知道。她道,你要真想出力,就好好吃饭、快快长大。等将来,你也能像你阿爷、像你果果一样,护着这天下的百姓。

嗯……兕子把脑袋靠在皇后肩上,似懂非懂地点头,小拳头却悄悄握紧了。

她还是不太懂,这粮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贵。

可她知道,果果一定在想办法。

她能做的,就是乖乖的,不给果果添乱。

那几日,兕子果真说到做到。

御膳房送来的点心,她留着不怎么动;每顿的饭,也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肯剩下,还盯着身边的宫女。

粒粒皆辛苦,她奶声奶气,学着大人的腔调,粮食来的不容易,都不许浪费呀。

宫女们被她这副小大人模样,逗得直乐,又隐隐觉得,心里头暖暖的。

连公主都知道省粮、心疼粮食了。

而此刻的长安,粮价,已经彻底脱了缰。

就在这天傍晚,户部的大门外,一骑快马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报数的差役,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一路狂奔,冲进大堂,跪倒。

大、大人——!

斗米……斗米破百钱了!

满堂官吏,霍然变色。

还在涨!那差役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惧,一字一句,嘶声喊道。

还在涨啊——!

大堂之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官吏,面面相觑,脸上尽是骇然。

破百钱!

一斗米,卖到一百文!

这是什么光景?丰年三五钱一斗的米,如今翻了二三十倍。多少人家,便是把月钱尽数换了粮,也填不饱肚子。

那位干瘦的老尚书,扶着案角,缓缓站起身。

他在户部熬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听到二字,老人只觉得,一颗心,直直地,沉进了冰窟里。

备轿。他的声音,干涩而发颤。

老夫……要进宫,面见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