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粮商囤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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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粮商囤积

长安城的粮,是在黑夜里,一车一车运走的。

而那些本该堆在案板上、等着百姓来买的新米,就这样,悄无声息,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没有人声张。

也没有人,敢声张。

永通门外,那片寻常百姓从不到近前的荒坡底下,新起了三座高墙大仓。

每到戌时过后,便有一队队骡车,车轮裹了麻布,骡子蹄子也缠了草,悄没声地,从四面八方汇过来。车上苫布压得严实,掀开一角,露出的尽是鼓鼓囊囊的麻袋。

麻袋一落地,立刻有人扛进仓里,仓门随即合上,落了重锁。

那一声锁响,在静夜里,格外沉闷。

仿佛锁住的,不只是一仓的粮,还有满城百姓,往后的生路。

守仓的,都是膀大腰圆、面相凶狠的壮汉,腰里别着棍棒,不许任何人靠近。

天不亮,这车队便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三座大仓,一日比一日,鼓胀起来。

这样的暗仓,长安城外,不止三处。

丰大贵坐在丰隆号内宅,听着账房一笔一笔地报账,圆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加上昨夜到的,永通门三仓,已经入了七万二千石。城西那两处,四万八。还有卢家自家的大仓,听说囤得,比咱们还多。

账房拨着算盘,声音里都带着颤:东家,咱们铺子里,可是一粒都没敢留。这要万一……万一朝廷真急了,硬开仓……

怕什么?丰大贵端起茶,呷了一口,慢悠悠道,卢公早就把话撂下了。朝廷没粮,太仓是军粮,动不得;常平仓那点底,撑不了两日。他拿什么开仓?

咱们只管囤。丰大贵眯着眼,肥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点,这粮在仓里多放一日,明日的价,就能多跳一截。等到了几百钱一斗,咱们再开仓……嘿,那一斗的利,抵得上从前一个月!

账房连连点头,眼里全是光。

为了这桩大买卖,米行公会的粮商们,把攻守同盟,订得死死的。

他们歃了血、立了誓——价不齐,不卖;谁先松口放粮,群起而攻之。

各家还互相拆借、挪腾。本钱紧的,丰大贵出面替他周转,只收个极低的利,条件只有一个:粮,必须囤住,一粒不许上案板。

一时间,长安城里稍有些规模的粮商,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成了一块铁板。

每日一早,公会便有人,挨家挨户地。

哪家铺门板子卸得早了、放的粮多了、价签挂低了,当天就有人上门,半是提醒,半是敲打。

张掌柜,公会的伙计皮笑肉不笑,你家今日这价,可是低了两文。东翁让我来问问,你这是……不想跟大伙儿一起做了?

被问的掌柜,后背冷汗涔涔,连声赔罪,回头便赶紧把价签,又改了回去。

价,只能涨,不能落。

货,只能少,不能多。

谁也不敢,当那个坏规矩的出头鸟。

铺面,齐刷刷地。

粮,却在城外的暗仓里,堆成了一座又一座山。

有那算账精细的粮商,起初还心疼仓租、本钱,夜里睡不着,悄悄问丰大贵,什么时候才能开仓。

急什么。丰大贵总是这样答,卢公说了,等。你囤着的是粮,又不是石头。粮价一日不跌,你这仓里的,就一日比一日值钱。

等它涨到了天上,丰大贵嘿嘿直笑,咱们再往下撒。到那时,买一斗的钱,够你从前卖十石!

也不是没有不肯就范的。

东市有个姓焦的粮商,家底薄,胆子也小,可良心还没全叫狗吃了。

眼看着街坊排着长队、为一升两升争得面红耳赤,他私下找到丰大贵,壮着胆子,想求个情。

丰东家,焦掌柜赔着笑,咱们铺子里,多少还压着几石。您看……能不能叫我多多少少,放一点出去,也解解街坊的急。价钱我不抬,还按……

他话没说完,丰大贵手里的茶盏,重重墩在案上。

老焦,丰大贵脸上的笑,没了,一双小眼睛里,透出冷光,你这话,是说给谁听呢?

焦掌柜心里一咯噔。

公会立的规矩,你是没听见,还是没长记性?丰大贵站起身,逼近一步,一字一句,价不齐不卖,这是大伙儿血誓上写着的。你要放粮,是想当这个出头椽子?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焦掌柜额头冒汗,我就是瞧着街坊可怜……

可怜?丰大贵冷笑,他们可怜,咱们的本钱就不可怜?我告诉你,老老实实把粮囤着,等价上去了,少不了你那份好处。你要是敢坏规矩——

他凑近焦掌柜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条冰冷的蛇。

你那几石粮的货源,是从哪儿进的,我一清二楚。明日我让人递个话过去,看还有谁,敢卖一粒粮给你。

再敢多嘴,丰大贵直起身,掸了掸袍子,烧的,可就不只是老贺家的门了。

焦掌柜浑身冰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不敢再辩,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他那点压箱底的粮,也连夜转进了暗仓。

丰大贵的狠,加上卢家的势,把长安城所有粮商的嘴,封得严严实实。

明面上,满城粮尽。

暗地里,陈粮如山。

而朝廷的应对,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撞了壁。

户部。

天刚亮,那位干瘦的户部尚书,便领着人,赶到了常平仓。

掌仓的,是个头发花白、在仓里熬了一辈子的老仓吏,人称孙伯。

孙伯,老尚书开门见山,常平仓里,如今还有多少存粮?本官要开仓平粜,压一压米价。

孙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为难。

他没有立刻答,只是领着老尚书,进了仓。

偌大的仓廒,本该堆得满满当当。可此刻,一排排空仓,敞着口子;仅有的几囤粮,也是稀稀拉拉,算不得厚实。

大人,孙伯叹了口气,枯瘦的手往那几囤粮一指,您都看见了。

前些年边境不宁,军粮吃紧,常平仓的底,调了一回又一回。去岁又不丰,收成本就有限……如今这满仓的存粮,拢共,也就十一万石。

孙伯说着,伸手抚过身边一只空仓的仓板,像是在抚一个老伙计的肩膀,浑浊的眼里,满是痛惜。

不瞒大人,小的在这仓里,守了快四十年。他低声道,从前丰年,一到秋收,这满仓的粮,堆得能顶到房梁,人走在里头,心里头踏实。那时候米价三五钱一斗,谁家也饿不着。

可这些年……孙伯叹了口气,仗一打,粮就跟流水似的往外调。起先还想着,等丰年了再补回来。谁成想,一年紧似一年,这底,到底是没能补上。

小的夜里守仓,看着这一排排空仓,心里头直发慌。孙伯的声音低了下去,常平仓,常平仓,本该是灾年里,百姓最后一道保命的堤啊。如今……这堤,快空了。

老尚书沉默地听着,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

十一万石?老尚书的脸,沉了下来。

长安城百万口,一日就要吃七八千石。

这十一万石,敞开了平粜,不过十几日,便见了底。

太仓呢?老尚书追问。

太仓的粮,是军粮。孙伯摇头,一粒都动不得。北边十万大军,还等着这粮下锅呢。

老尚书站在空荡荡的仓廒里,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掌了半辈子钱粮,比谁都清楚——朝廷眼下的困局,不在没钱,在没粮。

可旨意催得急,米价涨得凶,这常平仓,再难也得开。

第二天,户部贴出告示,于东西两市,设常平官铺,开仓平粜,米价定在四十钱一斗,比市面低了一截。

百姓们闻讯,从四面八方涌来,官铺前,人山人海。

十一万石粮,看着不少,可扔进百万张嘴的长安,不过是杯水车薪。

官铺一开,粮便流水一样地卖出去。排队的人,从清晨排到日暮,前头的买到了,后头的依旧空着手。

更有那鼻子灵的粮商,混在人群里,派人零星地抢购官粮,转手就囤进了自家暗仓——朝廷平粜的平价粮,反倒叫他们,又低价吃了一道。

不到十日,常平仓的粮,便见了底。

官铺门板一卸,满城米价,没了压制,涨得更凶了。

老尚书急得满嘴燎泡,又带着人,亲自登门,去找丰大贵这些大粮商,想由官面出面,购粮、劝粜。

丰隆号倒是开了门,丰大贵亲自迎出来,一脸的愁苦,比谁都委屈。

大人明鉴!他不等老尚书开口,便先哭上了穷,不是草民不肯报效朝廷,实在是……实在没粮啊!

您也看见了,草民那铺面,天天挂着。漕运不畅,粮船不来,草民有什么法子?丰大贵拍着大腿,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草民这一大家子,连同伙计,往后的嚼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你没粮?老尚书盯着他,城外那些大仓,日夜进车,你当朝廷瞎了眼?

丰大贵眼珠子一转,满脸堆笑:大人说笑了。那都是……都是些别家寄存的杂料,哪里是什么粮。再说,便是有粮,那也是人家的东西,草民做得了主吗?

他一口一个,把老尚书的话,全堵了回去。

背后站着卢家、五姓,他有恃无恐。

老尚书软硬兼施,磨了半晌,丰大贵只是哭穷,竟连一粒粮、一句准话,都没掏出来。

老尚书回到户部,瘫坐在案后,望着满架的账簿,半晌,长长地,叹了口气。

官面手里,有钱。

盐利两百万贯,是实打实的活钱。

可近处的粮源,全叫世家锁死;官面上的仓,又空了。

这满城的钱,竟真个,买不到足够的粮。

不死心,户部又派人,分头去城中其余几家粮商处购粮。

可这些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说辞竟一模一样。

有的说漕船搁浅,家中无粮;有的说田庄歉收,自身难保;还有的更干脆,闭着门装病,连面都不肯露。

购粮的官员,磨破了嘴皮子,许了高价,竟连一石粮,都没买着。

倒是坊间,悄悄起了黑市。

明面上的粮铺关了门,可暗地里,有些粮商的伙计,趁着夜色,在偏僻的巷子里,偷偷摸摸地卖粮。

那价钱,比白日里挂牌的,还要高出一大截,且只收碎银、铜钱,还得是熟人引荐,生人近前不得。

有那实在揭不开锅的人家,被逼得没法子,咬着牙,掏出攒了许久的血汗钱,去黑市上,换回一升高价粮。

捧着那升用大价钱换来的米,多少人家,转过身,眼泪就下来了。

这哪里是买粮,分明是,在剜心头的肉。

官面的常平官铺一关,这黑市,便更没了顾忌。

民间的恐慌,一日重过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