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卢家出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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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卢家出招

丰隆号的密会,连着开了三夜。

第三夜,正厅里那张宽大的乌木案后,终于坐进了一个人。

卢崇义。

范阳卢氏的家主,年过六旬,身量颀长,一张清癯的脸上,找不出几两肉,也找不出半分多余的表情。他不像郑元寿那样精明外露,也不像丰大贵那样逢人便笑。

他只是端坐着,用指节,轻轻抵着下颌,一双眼睛,又冷又静,像两口望不见底的井。

堂下,鸦雀无声。

丰大贵躬着身子,站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在他身后,还垂手立着七八个长安城里有头有脸的粮商,一个个,都是米行公会里说一不二的人物。

可在这位卢家主面前,他们都乖顺得像刚入行的伙计。

郑元寿,是个蠢货。

卢崇义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的人,齐齐一凛。

他在盐上栽了,活该。卢崇义淡淡道,构陷、造假、走的是。名这东西,虚。证据一合龙,满盘皆输,还白白搭上一个郑家。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堂下。

咱们不玩那一套。

咱们打粮。

丰大贵立刻拱手,赔着笑:卢公神机,这粮……具体怎么个打法,还请您示下。我等也好照办。

卢崇义没有立刻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摊在案上。

纸上没有别的,密密麻麻,画的尽是长安及周边的粮仓、米铺、漕渠、粮道,哪一处囤了多少粮,哪一条水路走哪几家的船,标得清清楚楚。

老夫先问你们一句。卢崇义道,长安一城,百万张嘴,一日要吃多少粮?

堂

丰大贵小心答道:回卢公,少说,也要七八千石。

七八千石。卢崇义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这粮从哪儿来?关中本地产的,不够;河东、关东、江淮,顺着漕渠、渭水,一船一船运进来。

他枯瘦的手指,在那张图上,一条水路、一条水路,慢慢划过去。

而这几条粮路上的船、岸上的仓、沿途的田庄——卢崇义抬起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十停里,有七停,姓卢,姓王,姓我五姓。

堂下的粮商们,眼睛一个接一个,亮了。

他们听明白了。

盐,朝廷有盐场,能自产;杨云有手艺,能翻盘。

可粮不一样。

这世上的粮,一粒也凭空变不出来。它长在地里,收在仓里,走在路上——而地、仓、路,都在世家手里攥着。

所以这一仗,卢崇义一字一句,不用栽赃,不用构陷。咱们只要做一件事——让长安的粮,少下去。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其一,囤。

从今日起,你们各家铺面,新收的粮,一车不许上案板,统统转入城外的暗仓。市面上,每日只放出平日三成的粮,卖完即止,多一斗都没有。

老夫已让人给关中、河东、关东各处的粮源打了招呼。卢崇义道,今年的新粮,一粒不许卖给官面,全由各家田庄、粮商吃下、囤住。

丰大贵连连点头,眼里放光。

其二,抬。

卢崇义伸出第二根手指。

粮一少,价自然涨。可咱们不能涨得太急,得让它一步一步,往上爬。他缓缓道,今日三十,明日四十,后日五十。涨得慢,百姓才会信,这粮是真的越来越少了。

人一慌,就会抢。卢崇义的声音依旧平淡,今日能买一斗的,怕明日涨价,抢着买两斗;买得起两斗的,怕后日断了粮,囤上五斗。他们自己,就会把价,一寸一寸抬上去。

到那时,都不用咱们出手。满城的人,自己跟自己抢,自己跟自己抬。

堂下响起一阵压抑的、兴奋的吸气声。

这一招,毒。

可不费一刀一枪,便能让粮价坐地翻跟头。

其三,卡。

卢崇义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陡然冷了几分。

这是最要紧的一条。

朝廷如今手里有钱——盐利,两百万贯的活钱。卢崇义冷笑了一声,那笑意却半点没进眼底,郑元寿没拦住他们挣钱。好,那咱们就叫他们挣下的钱,变成一堆废纸。

老夫倒要看看,他一字一句,朝廷拿着满库的钱,却买不到一粒粮,是什么滋味。

丰大贵身子一震,随即恍然大悟,那张圆脸上,满是佩服。

高!卢公这招,高!他一拍大腿,任他杨云盐利再厚,没粮,那钱就是死的!边军要吃粮,长安百姓要吃饭,他拿铜钱当饭嚼吗?

不错。卢崇义淡淡道,各处粮源,老夫会派人盯死。谁敢把粮卖给官面、卖给盐铁司,明年,他就别想再从五姓的地盘上,收走一粒粮、借到一文钱。

让朝廷的盐利,他缓缓道,活活憋死在粮仓外头。

满座寂静,可每个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其四。

卢崇义伸出最后一根手指。

舆论。

粮价一涨,民怨就起。这怨,不能落到咱们头上,得给它指个方向。他端起茶,呷了一口,老夫已经让人,在茶肆坊间,把话递了出去。

就说——这粮荒,是朝廷自己作出来的。

穷兵黩武,北边连年打仗,把粮都耗空了;新盐法与民争利,搅乱了市面;更要紧的是……卢崇义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一个来历不明的义子,把持盐铁、乱理朝政,这才惹得天怒人怨、五谷不登。

堂下的粮商们,会意地笑了。

矛头,依旧指向杨云。

盐案没能扳倒他,那就借这满城的饥馁,再压他一回。

等百姓吃不上饭、边军等不到粮,皇帝再护着他,也得掂量掂量,这满城的怨气。

卢公,丰大贵凑上半步,脸上堆着笑,可眼底还有一丝顾虑,这四策,样样都好。只是……朝廷那边,要是急了眼,硬来抄咱们的粮仓,可怎么办?

卢崇义看了他一眼,竟难得地,扯了下嘴角。

他拿什么抄?

老夫问你,太仓的粮,是干什么用的?卢崇义道,军粮。北边十万大军,一日断粮,次日就要哗变。太仓那点存粮,动得了吗?

常平仓?他冷哼一声,战乱这些年,早就空了大半。朝廷想开仓平粜,也得有粮可放。

他要是敢派兵,硬抄你们的私仓——卢崇义缓缓道,那明日,关中所有粮商,齐齐关门;后日,漕渠上的船,齐齐停摆;再过几日,田庄上的佃户,齐齐。

长安百万张嘴,断粮三日,你说,他盯着丰大贵,一字一句,急的是咱们,还是他皇帝?

丰大贵后背沁出一层细汗,随即彻底放下心来,深深一揖。

草民,明白了。

他这才真正看清,眼前这位卢家主,比那只会耍小聪明的郑元寿,可怕了多少。

盐案打的是一个人的名声,输赢还有转圜。

这粮战,掐的是百万生灵的脖子,是边军的命脉——一旦落子,便是要把朝廷逼到墙角,让它空有满库盐利,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束手无策。

都回去准备吧。卢崇义摆了摆手,重新端起茶,垂下眼帘,记住,从明日起,你们就一个字——等。

等粮价,自己涨上去。

他顿了顿,又抬起眼,目光在堂下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补上了最冷的一句。

还有。卢崇义道,这粮战,打的就是一个字。谁的铺子,敢私自多放一斗、敢先一步松口平价——

他没有说下去。

可堂下的粮商,齐齐打了个寒噤。

丰大贵立刻会意,腆着脸上前,把这句狠话接了过去。

卢公放心!他嘿嘿一笑,眼里却闪过一丝狠色,公会里头,谁要是敢坏了规矩,不用卢公开口,我们这些人,头一个饶不了他!

断他的货源,挤他的周转,叫他在长安,一两粮都进不着、一文钱都借不到。丰大贵阴恻恻道,看他有几个脑袋,敢跟大家作对。

众粮商纷纷应和,一个个赌咒发誓,攻守同盟,便在这正厅里,彻底定了下来。

众粮商躬身告退,一个个脚步轻快,眼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喜色,仿佛已经看见,那一仓仓粮食,化成了堆成山的铜钱。

正厅里,只剩下卢崇义一人。

他没有走,只是望着案上那张粮道图,沉默了许久。

堂外,一个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朝他微微躬身。

是王燮。

太原王氏在京主事的族人,他今夜也来了。

卢公,都安排妥了?王燮在对面坐下,压着嗓子问。

妥了。卢崇义淡淡道,崔公的意思,也是让我卢家,牵头打这头一阵。

提到崔伯约,王燮的神色,郑重了几分。

崔公他老人家,自己不出面?

他不出面。卢崇义道,郑元寿刚倒,崔家要避一避风头。明面上,这粮战是我卢家在打,粮商是丰大贵在牵头。

可这根线,卢崇义抬起眼,攥在崔公手里。

王燮缓缓点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卢公,他迟疑道,这一招掐住民食,若是真把长安逼出了大乱子,百姓……

怎么,心软了?卢崇义瞥了他一眼。

王燮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忍压了下去。

成大事者,不顾小节。他低声道,只要能逼朝廷低头、压住杨云、保住五姓的粮路,些许阵痛,百姓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卢崇义重新垂下眼帘,记住,咱们要的不是乱,是朝廷咱们。等粮价涨到他撑不住了,自会有人,来求咱们开仓。

到那时候,他一字一句,盐法罢不罢、杨云用不用,价码,就由咱们开了。

王燮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退。

他走后,卢崇义独自立在窗前,望着远处皇城黑黢黢的轮廓,久久没有动。

堂下,卢家的管家轻手轻脚进来,躬身回话。

主公,按您的吩咐,永通门外三处大仓,都已经腾出来了,能囤粮八万石。渭水边咱们自家的码头也打点停当,关东来的粮船,夜里直接靠岸、直接入仓,神不知鬼不觉。

卢崇义了一声。

再给河北、河南的田庄去信。他缓缓道,今年的租粮,一粒不许就地发卖,全部南运。沿途的关卡、漕吏,该打点的,早早打点好。

老夫要在入冬之前,卢崇义的声音冷得像夜色,把能买的粮,都攥进手里。

管家应诺,悄无声息退了下去。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比盐案更隐蔽、也更凶狠的大网,就在这座深深的院落里,悄无声息地,织成了。

第二天一早,长安城的人,便觉出了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