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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粮价暴涨
斗米破百,只是个开头。
那一夜,长安城不知道多少人家,是攥着空钱袋、望着见底的米缸,一宿没合眼。
往后的日子,长安城的米价,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再没勒住过。
一百钱。
不过两日,一百五十。
再过三日,二百。
价牌换得太快,到后来,连粮铺的伙计都懒得往上写字了——反正天不亮挂出去,晌午便得改。
百姓们眼睁睁看着那数目,一日三跳,跳得人心惊肉跳,却又无计可施。
西市的丰隆号,门板索性整日地合着。门上那块的木牌,挂了便再没取下,任凭门外的人,排起多长的队、怎么叫骂,里头一声不吭。
可有鼻子灵的人,趁着夜色,瞧见丰隆号后院,影影绰绰,还在往城外的暗仓调粮。
粮,有的是。
就是不卖。
就是要等它,涨到天上去。
二百钱的关口,没撑住几日。
那一天,城东一家还肯开门的小粮铺,战战兢兢,挂出了新价。
斗米,三百钱。
排队的人群,先是死一般寂静,随即,轰然炸开。
三百?!
抢钱呐这是!一斗米三百文,你怎么不去抢!
前几日不还二百吗!怎么一夜之间,又涨了一百!
那掌柜缩在柜台后头,脸白如纸,连声叫苦:诸位街坊,这……这真不是小的要涨!进价就贵了,小的也是……也是没法子!您便是骂死小的,这价,也压不下来啊!
百姓们群情激愤,可骂归骂,终究,还是有人,咬着牙,掏出钱来买。
不买怎么办?
家里的缸,早就见底了。三百文再贵,那也是能救命的粮。
这一斗米买回去,多少人家,是把往后半个月、一个月的嚼用,都提前掏空了。
三百钱的价,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把满城人的侥幸,浇了个透心凉。
人们这才真正怕了。
原来这粮价,是真的,没有个头。
恐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一百八坊蔓延。
米行前,长队越排越长。有人天不亮就来,排到日暮,依旧两手空空;有人为争一升半升,在当街吵得面红耳赤,险些动起手来。
买不到粮的,便疯了似的,去抢一切能入口的东西。
豆子、麦麸、糠皮、薯蓣、干菜……但凡能垫垫肚子的,都成了抢手货,价钱也跟着水涨船高。
寻常百姓人家,最先开始勒紧裤腰带。
每日两顿干的,改成了一顿稀、一顿稠;再往后,一日三餐,减成两顿。淘米的水,留着和面;糠皮掺上菜叶,也能蒸成难以下咽的饼子。
坊市之间,再听不见几声笑。
家家户户,算计的都是同一桩事——缸里那点粮,还能撑几日;兜里那点钱,还能买几升。
坊间的婆娘,聚在一处,再没了往日里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话,三句两句,叹的全是粮。
我家那口子,昨儿把烟都戒了,说省一文,是一文。
我把陪嫁的一支银钗,都拿去当了。不当咋整,一家子,总不能眼睁睁饿着。
当铺这些日子,门槛都快被踏平了。当东西的人多,价钱,却压得低……
说话间,一个个眼眶发红。
丰年里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一升米,会难成这样。
那些靠帮工、做活、做小买卖过活的穷苦人家,更是被逼到了绝处。
往日里,卖一日力气,挣几文钱,好歹能换回口粮。如今粮价腾贵,那点工钱,连半升米都够不上了。
有那给人扛活的壮汉,辛辛苦苦干了一日,接过几文工钱,走到米价牌前,看了一眼,一个堂堂七尺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抱着头,半晌没起来。
他不怕出力。
他怕的是,出了力,却还是,养不活一家老小。
高粮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整座长安城的咽喉。
坊间一所蒙学的老先生,望着稀稀拉拉、少了大半的学童,摇头叹气。
好些人家,把娃的束修都省了,让娃在家帮着做活、省一口嚼用。
先生,一个还来上学的娃,仰着小脸,小声问,我娘说,往后怕是连糠都吃不上了。咱们……咱们大唐,不是很厉害的吗?怎么会没粮呢?
老先生怔住了,张了张嘴,竟答不上来。
他只能摸了摸娃的头,望向窗外那片被愁云压着的天,喃喃道:会有粮的。朝廷……不会不管的。
这话,他说得,自己心里,也没底。
可压在杨云和朝廷心头的,还不止百姓这一头。
边军的急报,也到了。
朔方。
张公谨的军帐里,粮曹参军捧着账目,急得满嘴燎泡。
大将军,他单膝跪地,声音发紧,军粮……军粮又要见底了!
本就不宽裕,如今关中粮价腾贵,后方采买,一石粮的价钱,抵得上从前十几石。户部拨来的购粮钱,看着不少,可买不到多少粮……再这么下去,末将就是再会算计,也变不出粮来!
张公谨立在舆图前,一张黑脸,沉得像铁。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朔方十万大军,是大唐钉在北边的一颗钉子。钉子可以硬,可以狠,唯独不能断粮。
再给长安,上急报!张公谨一字一句,就说,前线将士,战守皆需粮秣。本将不要钱,本将要的,是实实在在,能下锅的粮!
八百里加急,报与陛下!
军帐内,几个校尉,听说粮秣又紧了,一个个,脸色凝重。
朔方苦寒,将士们守城、巡边,风餐露宿,靠的就是一口热饭撑着。粮一减,士气,便跟着往下掉。
弟兄们都在问,一个年轻校尉忍不住道,长安的粮,啥时候能到。昨儿夜里巡城,有几个新兵,饿得直冒虚汗……
张公谨背着手,望着帐外阴沉沉的天,一言不发。
他能做的,只是再一次,下令,把口粮,细细地、匀着分。
哪怕一日,再减上半合。
他也得,替大唐,把这座城,死死钉住。
可这根弦,绷得太久,他心里清楚,再没有粮,便是铁打的汉子,也要,熬不住了。
朔方的军报,还在路上。
而长安城的米价,又往上,跳了一截。
五百钱。
斗米,五百钱!
这个数目,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人家所能想象的极限。
一斗米,五百文。
一个帮工的汉子,风里来雨里去,起早贪黑,得熬上多少日子,才挣得回这一斗粮?
一个织绢的妇人,伏在机杼上,没日没夜地织,织坏了眼睛、累酸了腰背,那一匹绢的工钱,又能换回,几升米?
五百钱,三个字。
落在价牌上,轻飘飘的。
压在千万户人家的肩上,却重得,叫人喘不过气。
五百钱的价牌挂出那日,西市、东市,一片死寂。
排队买粮的百姓,望着那个数字,许多人,连骂都骂不出来了,只觉得手脚冰凉,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
有人默默地,转过身,空着手,回了家。
不是不想买,是,真的买不起了。
而黑市上,粮价更是高得吓人,已经摸到了六七百钱一斗,还在往上蹿。
有从黑市回来的人,逢人便摇头,声音发颤。
六百五……小的咬咬牙,想买半升,回个头的工夫,人家又涨了三十。这粮……这粮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啊。
长安城里,关门歇业的米铺,一日多过一日。
那些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市,冷清了不少;挑担卖吃食的小贩,几乎绝迹。整座百万口的雄城,被一片压抑的愁云,死死罩住。
人们私下里,已经开始惶恐地议论——
听说了吗?米都卖到五百钱了……
这要是再涨下去,可咋整啊。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前朝大乱那阵子,斗米千钱,绢一匹,才能换一斗米……说这话的老者,声音发颤,再不敢往下说。
黑市的粮,也越发难买了。
坊里的地痞、无赖,嗅到了,竟也掺和进来,盘在黑市的暗巷口,雁过拔毛。
穷苦人家,好不容易凑足了高价,想去换一升救命粮,走到巷口,还得被这帮泼皮,讹去几文过路钱。
稍有不从,便是推搡、辱骂。
一时间,暗巷里头,哭声、骂声、哀求声,搅作一团。
有那胆小的妇道人家,攥着钱,在巷口徘徊了半日,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终究,没敢进去,只能抹着泪,空着手,回了家。
朝廷的威严,在这片高粮价的阴影里,被那群蛀虫,践踏得,不成样子。
斗米千钱。
绢一匹,易一斗。
那是史书里,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时,才有的景象。
而如今,长安城的粮价,竟一步步,朝着那个可怕的边缘,逼近了。
物议,也在这个时候,汹汹而起。
那些话,像是有人,在暗处,一句一句,精心递出来的,顺着恐慌,飞快地,传遍了茶肆坊间。
唉,你说这好好的,怎么就闹起粮荒了?
还能怎么着?朝廷这些年,北边连年打仗,穷兵黩武,把粮都耗空了呗!
我还听说,都是那个什么盐法闹的!朝廷与民争利,把市面都搅乱了……
嘘,小声点。我跟你们说,说话的人压低了嗓子,如今朝中,是陛下那个义子,姓杨的,把持着盐铁、理着朝政。一个来历不明的毛头小子,懂什么治国?我看啊,这天底下的乱象,都是他给招来的!
义子当政,国运能好吗?
可不是嘛……
谣言,像疯长的野草。
有人,还编了顺口的顺口溜,教给坊里的半大娃,满街地唱。
白盐白,粮价抬,义子当朝万民哀……
童言无忌,可那调子,听在人耳朵里,却像针一样。
矛头,再一次,明里暗里,指向了杨云。
百姓们被高粮价逼得慌了神,许多人,听着这些似是而非的话,竟也将信将疑,把一腔的怨气,不知不觉,往那个名字上头引。
有受过杨云好处、买过平价精盐的人家,起初还替他分辩两句。
云国公是好官,那精盐,雪白干净,十文一斗……
精盐再好,能当饭吃?旁边立刻有人堵回来,一脸的愁苦,如今米都五百钱了,一家子,眼看就要揭不开锅。要不是他改这改那,何至于闹成这样!
分辩的人,张了张嘴,看着空了的米缸,终究,也沉默了。
人在饿肚子的时候,最容易,把怨气,撒向那个,离得最近、又被反复提起的名字。
朝堂之上,风声更紧。
米价腾贵的这些日子,弹劾的奏章,雪片也似,飞进两仪殿。
有官员,当庭慷慨陈词,请罢盐法。
陛下!一个老臣出列,痛心疾首,榷盐以来,与民争利,物议沸腾!如今粮荒骤起,京师震恐,此非天意示警乎?臣请陛下,即刻罢停盐法,以顺天时、以安民心!
臣附议!
臣也以为,杨云年轻识浅,骤膺大任,德不配位,才招致今日之祸!请陛下,责杨云之罪,另选老成之人,以理财政!
更有人,把那的老调子,又弹了出来。
陛下,一个大臣拱手,语气幽幽,边事连年,府库虚耗,如今连京畿的粮,都平抑不住。依臣之见,国用已困,不如……不如暂息兵戈,遣使与突厥修好。省了军费,也好与民休息……
一唱一和,甚嚣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