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私盐风波(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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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中间,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屏障——跑腿的都是生面孔,管事的全是假名头,真正的主谋,连根头发丝,都没露出来。

最关键的黑鱼,更是滑得像条泥鳅。缉私队两次摸到他的落脚处,都扑了空,仿佛早有人,提前给他递了信。

有一回,石敢当亲自盯了他整整三天。

那夜,黑鱼在城西一处赌坊露面,只待了小半个时辰,便换了身衣裳,从后门出来,七拐八绕,进了一片棚户。

石敢当带着四个最精干的兄弟,远远缀着,屏住呼吸,一步步逼近。

眼看黑鱼进了一间窝棚,石敢当一挥手,几个人散开,封死了前后。

他自己贴到墙边,听见里面,传来压得极低的说话声。

……这批货,明晚走老河道。告诉弟兄们,眼睛都放亮点,最近有尾巴。

石敢当心头一喜,正要发难——

窝棚里,忽然没了声息。

他暗叫不好,一脚踹开板门,冲了进去。

窝棚里,黑洞洞的,空无一人。

后墙根,一块木板,被人从里头,悄无声息地挪开了,露出一条黑黢黢的窄沟。

沟的另一头,连着十几丈外的河湾。

石敢当扑到沟口,只见月光下的水面上,一叶小舟,已经离了岸,舟上一个精瘦的背影,头也不回,转瞬,融进了夜色。

前后,不过十几息。

石敢当一拳砸在土墙上,满眼不甘。

这条黑鱼,不但凶,还狡。他落脚的每一个窝点,竟都留着一条,能瞬间遁走的暗道水路。

使君,石敢当憋了一肚子火,这案子,明摆着就是他们干的。可就凭这些,动不了人家分毫。

杨云望着案上那些零碎的供词,缓缓点头。

他知道,对方把每一层,都隔断了。

这些线索,是日后翻盘的根。

哪怕现在被人一脚踩进泥里,只要根还在,等风一过,就总有,重新钻出地面的那一日。

可现在,它们还只是根,扎在土里,见不了天光。

把供词、缴获的私盐、接头的地点,一一记录、封存,证人分开关押,不许任何人,接近。杨云冷静吩咐,查,继续查。但记住——咱们现在,扳不倒人,只能先,把账记下。

石敢当重重点头。

杨云又让苏伯,从国公府的暗账上,支了一笔钱,专门用在两件事上。

一是查钱。

缴获的私盐,收上来的都是铜钱,零零碎碎。可上线给曹管事结算,用的,却是整锭的白银。

苏伯派人,拿着银锭的凿口、成色,到长安各大金银铺、质库去摸——这种成色、这种凿口的银子,最近,是从哪几家的库里,兑出去的。

跑了十几家,总算有个老朝奉,记起一笔。

河槽银,河东来的多。老朽记得,上个月,荥阳郑家在京的公中账上,兑过一批,数目不小。

线索又是郑家。

可单凭一个银锭的成色,连一笔完整的流水都拿不到,依然,定不了罪。

二是查人。

那些被抓的下线,杨云让画师,凭着口供,把曹管事、把接头时出现过的几张脸,一一画了影形,发到缉私队和各家可靠铺面,暗中比对。

其中一张脸,有个官盐铺的伙计,瞧着眼熟,琢磨了两天,忽然想起来——

这人……像在郑府门口,见过!像是郑家的什么家人。

碎片,又多了一块。

杨云把这些,都默默攒着。

他知道,这些零碎的碎片,现在拼不成形。可攒得够多,总有一天,能拼出一张,完整的脸。

可树欲静,风不止。

世家那边,已经开始借题发挥了。

三天后,城东出了事。

缉私队根据一条线索,摸到一处民宅,据说里面藏着大批私盐。

石敢当带人冲进去时,屋里却没有盐。

只有一个浑身是伤的小盐贩,倒在血泊里,旁边,跪着哭嚎的一家老小。

缉私队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门外,忽然涌进来几十个闻讯赶来的百姓和两个自称路见不平的书生。

快看!盐铁司的人,打死人了!

为了护着官卖,私设公堂,栽赃良民,草菅人命啊——!

这小盐贩我认得,老实巴交一个人,不过是卖点盐糊口,竟遭这种毒手!

人声鼎沸,群情激愤。

石敢当站在当场,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他一眼就看明白了——这是个局。

他们前脚接到,后脚,人家就备好了、人证和一群等着闹事的看客。

那线索,本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果然,第二天,盐铁司残暴缉私、栽赃打杀小盐贩的消息,就炸遍了长安。

士林里,立刻有人写了长文,字字血泪,控诉盐法以护专卖之名,行苛暴之实,说杨云为了堵住私盐,不惜拿小百姓的命,填官盐的窟窿。

那个被打死的小盐贩,其实只是重伤,可在文章和流言里,早已含冤而死,成了盐法手下,又一条冤魂。

舆论,彻底倒了过去。

曾经还念着官盐好处的百姓,这会儿,看盐铁司的眼神,都变了。

唉,为了卖个盐,闹出人命……

官字两张口,咱们小老百姓,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缉私队的行动,彻底被捆住了手脚。

再去查私盐,沿途百姓,唯恐避之不及;稍有动作,便有人喊盐铁司又要打人啦。

可满城的风,也没能吹歪所有人的心。

陈婆婆住在西市边上的陋巷,老伴没了,自己眼神又不济,平日里,就靠给人缝补,拉扯着孙子狗儿。

盐法刚行那阵,官盐十文一斗、雪白干净,她攥着几文钱,也能称上小半勺,给狗儿齑菜。杨云还让人,给她这样的孤老,按月送过几回平价盐。

这两天,巷子里的三姑六婆,凑在一处,嚼舌根。

官盐贵,还有人吃坏了肚子,你可别再买啦。我家都换五文的了。

陈婆婆纳着鞋底,听了半天,浑浊的眼睛,抬了抬。

我不懂什么法不法。老人慢吞吞地开口,我就晓得,从前三十文一斗的盐,里头全是沙,我狗儿齑菜,苦得直咧嘴。如今十文钱,白白净净,杨大人还记挂着我这孤老婆子。

这么好的人,能害咱们?她摇摇头,我不信。

旁边有人笑她死心眼,她也不恼,低头,继续纳她的鞋底。

盐场那头,周老根、麦香这些入了盐籍的流民,更是不信。

他们是杨云从饥寒交迫里,捞进盐场的,有了屋,有了口粮,有了一文不欠的工食钱。

歇工的时候,一帮盐工围坐,听着外头传来的风言风语,周老根吧嗒着旱烟,闷声闷气。

俺们的命,都是使君给的。他是什么人,俺们最清楚。

谁再敢当着俺的面,咒使君一句——黑瘦的汉子抬起眼,俺周老根,跟他急。

麦香在一旁,重重点头,怀里还抱着刚领的口粮,眼里,是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信。

这些话,没人教。

它们像地火,埋在最底层的人心里,此刻,还微弱得听不见声。

可风,总有吹到它们头上的那一天。

杨云立在官署里,听着石敢当把那场一五一十说完,久久没有出声。

对方这一手,毒。

他们不去动盐,却把查盐的人,变成了百姓眼里的豺狼。

使君,石敢当愧疚地低下头,是弟兄们莽撞,中了套,给您……

不怪你。杨云抬手打断他,线索做得太真,换了我,也会去。

他们要的,就是让咱们,不敢再查。

他望着窗外,声音沉下来。

他们今天能摆这一道,明天,就能摆下一道。传令下去,所有行动,先查实,再动手,宁可慢三天,也不许再,独自往人家铺好的套子里钻。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摸到的东西,让他们疼了。

消息传进宫,兕子先是听说私盐泛滥,急得不行;没过两天,又听说果果手下打死了人,小丫头当场就从凳子上蹦了起来。

骗人!全系骗人!

兕子小脸涨得通红,拉着赵内侍,奶声奶气地分析。

赵公公你想哦!不纳税的盐盐,工本又不会少,凭什么能卖五钱呀?

因为系坏阿叔,在赔着钱,使坏!他们想把果果的盐盐,挤垮!

还有那个盐贩,果果的人都不认识他,为什么偏偏就、就那么巧,有人带着大家来看?就系摆好的!

一番童言,竟把这两层诡计,说得明明白白。

赵内侍听得又惊又奇,心说殿下这小脑瓜,平日里看着只惦记着吃和账本,关键时刻,倒比好些大人,还透亮。

可人微,言就轻。

一个小丫头的话,出不了立政殿的宫门,哪里压得过满城的汹汹之口。

其实兕子不光嘴上分析。

她还动过一个抓坏人的念头。

那天她听说,有货郎白天挑着担子,偷偷卖坏盐,小丫头立刻坐不住了。

她拉着赵内侍,咬着耳朵,布置了一番。

赵公公,咱们悄悄出去,躲在巷子口。等那个坏货郎来了,兕子一声令下,你就扑上去,把他抓住!

人赃并获,看他还怎么抵赖!

她越说越来劲,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把卖坏盐的人,按倒在地。

赵内侍哭笑不得,只能哄。

殿下,您是公主,金枝玉叶,这种爬高上低、厮厮打打的事,哪能让您去。万一惊了驾、磕着碰着,老奴有几颗脑袋?

再说了——赵内侍温声道,抓一个货郎,容易。可货郎背后,还有层层叠叠的人。抓了这一个,明天又来一个,治标,治不了本。

兕子鼓着腮帮子,想了半天,觉得这话,也有道理。

可她心里那股不忿,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怎么办嘛。她跺了跺小脚,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坏盐,祸害大家呀。

正说着,兕子忽然一声,跑回内室,抱出来她那个宝贝小账本,翻得哗哗响。

有了!她眼睛亮晶晶的,兕子这里有钱!

果果的盐卖十钱,坏盐卖五钱,差的五钱,兕子给出!小丫头把小账本紧紧抱在怀里,一脸大义凛然,谁买果果的盐,兕子就替他补五文!这样大家就都买官盐啦!

赵内侍吓了一跳,赶紧哄:殿下,您这才几个钱呀,长安城百万人,哪里补得过来。

兕子一愣。

她低头翻开小账本,看着上面记的那几十贯,小脸上的豪气,一点点凝固了。

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原来她的,在这满城的风浪面前,这么小。

正犯愁,杨云进宫来了。

兕子立刻扑上去,把补贴官盐的主意,献宝似的说了一遍,末了,仰着小脸,眼巴巴地问。

果果,兕子的主意好不好呀?

杨云蹲下身,看着她那双急得通红的眼睛,心里又暖又酸。

他没有笑她。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好。我们兕子心里,装着天下人,比谁都好。

可这钱,果果不能要。杨云温声道,这是你一文一文攒下的,果果要替你,好好留着。

官盐的事,果果有办法。坏人能逞凶一时,逞不了一世。风浪越大,越要沉住气——咱们自己先乱了,才是真的遂了人家的愿。

兕子将信将疑:可、可那么多人,都在买坏盐……

他们现在买,是因为看不清。杨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等有一天,大家看清了谁真谁假——兕子,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人心,比五钱盐,贵得多。

兕子似懂非懂,却重重点了点头。

她把小账本,重新紧紧抱回怀里,仿佛抱着的,是她要守护果果的,全部力气。

夜深了,兕子睡下。

云国公府,书房的灯,却亮到了很晚。

苏伯悄无声息地进来,脸色凝重。

爵爷,老奴派去盯城东那帮人的兄弟,回报了一桩怪事。

被打死的小盐贩,伤好之后,家里人连夜把他,转移走了,不知去向。可奇怪的是——苏伯压低声音,有人看见,郑家的郑文焕,手底下一个管事,在他们转移之前,去过那一片,还送了一笔不轻的钱。

杨云的眼神,陡然一厉。

还有更要紧的。苏伯咽了口唾沫,老奴的人,顺着郑文焕那个管事,又摸了两天——发现这几天,郑家在悄悄搜罗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苏伯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好几味,吃了会上吐下泻的药。还有,他们买通了解池盐场,一个管盐堆的小吏。

书房里,烛火猛地一跳。

杨云缓缓站起身。

他终于明白,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了。

私盐,污名,都只是前菜。

那些药,那个被买通的盐场小吏——

他们是要把脏水,直接泼进盐里,泼到官盐头上,泼到他杨云的,心口上。

杨云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冰寒。

他知道,真正的生死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