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二百三十五章栽赃陷害
赖三这两天,觉得自己撞了大运。
他是延寿坊一个出了名的闲汉,三十大几,不事生产,好酒好赌,家里婆娘跟他吵了八百回,日子过得揭不开锅。
可前天,一个笑眯眯的白面郎君,请他吃了顿酒,临走,塞给他两贯钱。
郎君说,有笔轻松富贵,要送给他。
赖三哥,什么都不用你做。白面郎君就是郑文焕,话说得和气,你只消带着婆娘孩子,去官盐铺,买两斗精盐,回家照常吃饭。
过几日,有人问起,你就说——一家人吃了官盐之后,肚子不舒服。
说完,另有三十贯相赠。够你还赌债、换新屋,好好过个肥年。
赖三当时就听傻了。
两贯定金,三十贯谢礼,就为撒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谎?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遇过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郑郎,您、您没耍小的吧?赖三搓着手,又贪又疑,这要是被官府查出来……
查什么?郑文焕笑了,吃了盐肚子不舒服,肠胃娇贵些,有什么稀奇。又不是让你去杀人放火。
你只管照做。剩下的,自有我安排。
赖三捏着那两贯钱,灌了一肚子黄汤,晕晕乎乎,就应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答应,就再没,回头的路。
当天夜里,城西一座偏僻小院,灯火幽幽。
黑鱼也在。
郑文焕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张单子,正一条一条,核对着什么。
赖三一家,安排在延寿坊的破屋,明早让他去买官盐。
药,备下了?
黑鱼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纸包,推过去。
这包,是催吐泻下的,少量化在汤里,喝了之后,上吐下泻,看着凶险,死不了人。他又点了点另一包,声音压得极低,这包……另一样。足量下去,神仙难救。
郑文焕拈起那包致命的药,在指间,轻轻转了转。
他脸上的笑,淡了。
赖三这种人,嘴最不严。收了钱,难保哪天喝多了,出去胡说。郑文焕缓缓道,活口,是隐患。
黑鱼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我懂。死人,才不会翻供。
郑文焕把那包毒药,又推回给黑鱼。
做干净些。先让他一家人,吃掺了催吐药的汤,闹起来。等街坊四邻都惊动了、都看见是官盐害人——夜里,再给他,换上这个。
对外只说,赖三中毒太深,没熬过去。
他婆娘孩子呢?黑鱼问。
郑文焕想了想:妇人留着,还有用,要她抱着告状。孩子……一并发作了吧,太惨,才越真。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两件货物。
另外——郑文焕从单子底下,抽出另一页,盐场那头,老曹,安排妥了?
妥了。黑鱼点头,老曹赌债缠身,被咱们捏着七寸,不敢不从。他管着解池三号盐堆,明晚轮到他值夜。
郑文焕起身,走到墙边。
墙根,摆着几口小坛子,里面装着碾成细末的东西,有腥臭的污物,有颜色发暗的药末,还有一小包,乌黑的矿粉。
明夜,让老曹,把这些,掺进三号堆,最上头一层,专挑次日就要发运的那批。
再往待售的盐包里,塞两包。要做得,像是熬盐时,为压秤、为成色,自己混进去的。
郑文焕一条一条,布置得滴水不漏。
最后,是这个。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沓账册、几封书信,在灯下,缓缓摊开。
账是假账。
上面记着盐铁司、解池场官员,如何在工本上做手脚、以次充好,如何虚列损耗、把官盐私卖,如何收受贿赂、中饱盐课……一笔一笔,数目、日子、签押,一应俱全。
书信也是假的。
有亲笔,授意场官压低工价、贪墨课银的私函;有场官的回信,禀报事情已办妥,银子已分……笔迹,模仿得惟妙惟肖,连杨云平日行文的小习惯,都摸了个八九不离十。
这些,明晚,让老曹,分别藏好。郑文焕叮嘱,账,埋进值房的地砖下;信,塞进官员住处的箱底;另外——
他又拿出一锭锭白银。
赃银,趁夜,分别埋进杨云在京的心腹、解池场几个主事的住处。要让人,一搜一个准。
黑鱼听着这环环相扣的布置,心里,都有些发毛。
他是亡命徒,杀人越货,不在话下。可这般精密、这般歹毒的罗网,他还是头一回见。
郑郎,黑鱼忍不住问,万一……万一查出来是咱们……
查不出来。郑文焕淡淡道,等他们搜到这些,人证物证,全在杨云自己窝里。他纵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再说了——他望着窗外的残月,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到那时候,天下人,也不会给他,说话的机会。
布置完毒物,郑文焕又花了两天,把人证,一个一个,钉死。
赖三那间破屋的左右邻居,他分头,去会过。
左边的赵屠户,是个欺软怕硬的,郑文焕让黑鱼,先递了两贯钱,又半带威胁地点了一句。
那日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用我教吧?
赵屠户捏着钱,连连点头:晓得,晓得。小的就说,听见赖家哭喊,过去一看,一家人吃了官盐,倒了一地。
右边住的,是个守寡的老妇,死活不愿沾。
郑文焕也不逼,只让人,把她那点可怜的欠租,翻了出来,又许她,只要照实说,欠下的租,全免,另给两贯。
老妇低着头,捏着衣角,半天,才含着泪,应了。
至于那几个,要当街作证的,更是早就串好了供。
郑文焕把他们关在一处,让一个老练的讼师,反复盘问。
问你盐场怎么掺假,怎么答?
就说……就说亲眼看见,场里往精盐里,兑发苦的劣盐,还掺细沙压秤。
谁主使的?
是……是上头的官,逼着干的。杨大人有书信,小的们不敢不从。
答对了,赏钱;答错了,重来。
几遍下来,每个人的供词,都滚瓜烂熟,连细节,都分毫不差。
郑文焕听着,这才,放下心来。
他要的,不是一场哭闹。
是一张,让杨云,永世翻不得身的,铁案。
第二天一早,赖三果然带着婆娘孩子,到延寿坊的官盐铺,买了两斗精盐。
他还故意跟铺子里的伙计,多说了两句话,让几个人,都看清了他的脸。
回到家,婆娘照例做饭。
那一锅菜汤里,黑鱼的人,早已趁他们去买盐的工夫,悄悄化进了催吐的药末。
就在赖三一家买盐的同一夜,百里之外,解池盐场。
三更梆子,刚敲过。
三号盐堆的值房里,老曹一个人,守着昏灯,坐立不安。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盐工,在盐场干了半辈子,平日里,手脚就不太干净,又嗜赌如命,前阵子,在赌坊,欠下一屁股高利贷,被人逼得,差点跳了卤池。
就在他走投无路时,一个好心人,替他还了债,只托他,办一件。
老曹明知,这事,是要掉脑袋的,可他已经,没有退路。
夜风里,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盐场。
为首的,是黑鱼。
他冲老曹,低低地,打了个手势。
老曹哆哆嗦嗦,引着他们,到了三号盐堆。
那是次日一早,就要发运、铺向长安的,一批精盐。
黑鱼的人,从怀里,摸出那些小坛子,飞快地,把腥臭的污物、暗黑色的药末,一层一层,掺进盐堆最上头,又用耙子,胡乱耙平。
动作又快又熟,不到一炷香,就掺完了。
随后,他们又往堆在一旁、待售的几包盐里,各塞了两包,异样的粉末。
老曹站在风里,腿肚子,直打转。
别、别让人瞧见……他声音发颤。
黑鱼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又交代了一遍。
明儿一早,你就去。照我教你的说——记住,你是良心发现,主动揭发,知道不?
东西,都给你埋好了。你只管,带路。
说完,两个黑影,便隐进夜色,来去,无声。
老曹一个人,立在漆黑的盐堆旁,只觉得,四周的风,冷得,像无数只手。
晌午刚过,延寿坊那间破屋里,就传出了凄厉的哭喊。
哎哟——肚子!我的肚子——
赖三一家,一个接一个,捂着肚子,翻倒在地,上吐下泻,吐得满屋子都是。
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小脸蜡黄。
街坊四邻,听见动静,纷纷跑来,一进门,被这景象,吓得不轻。
这是怎么了?!
赖三婆娘一边吐,一边哭,指着桌上,那袋还敞着口的精盐。
盐……是盐……吃了官盐,就这样了……
众邻居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落在那袋雪白的精盐上。
到了夜里,赖三,和两个孩子,没能熬过去。
他们在了那间破屋里,脸色发青,一动不动。
赖三婆娘趴在上,哭得死去活来。
她不知道,丈夫和孩子,白日里中的,本还有救;是夜里那碗被人端来的解毒汤,真正,要了他们的命。
她更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每一滴泪、每一声嚎,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
那一夜,破屋外面,一直,守着两个黑影。
赖三婆娘哭到力竭,昏昏沉沉,间或,有那么一瞬,她看着丈夫发青的脸,心里,莫名,掠过一丝疑惑。
白日里,一家人虽上吐下泻,可瞧着,并不像,全然没救。
怎么夜里,那碗被好心邻人端来的汤,一灌下去,人,转眼就,硬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
可门外,那两道影子,动了动,一道阴冷的目光,隔着门缝,扫了进来。
赖三婆娘打了个寒噤,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一个妇道人家,男人孩子都没了,除了按着人家教的,去告状、去喊冤,还能,做什么?
她只能,把那点疑惑,和着血泪,一并,埋进了心底。
天刚亮,延寿坊就炸了。
赖三婆娘被几个愤愤不平的邻里撺掇着,披头散发,抱着状纸,一路哭喊,奔大理寺、御史台而去。
身后,跟着黑压压一大群人,有真同情的街坊,有郑文焕安排好的热心人,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精盐吃死人啦——!
三条人命啊!官盐吃死了一家三口——!
求青天大老爷做主!状告盐铁使杨云,贪赃害命——!
哭喊声,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长安的清晨。
消息,顷刻间,传遍九街十二巷。
听说了吗?官盐真吃死人了!一家三口,全没了!
我的娘……我家还买着半斗呢,这可如何是好!
什么叫与民争利,这叫图财害命!为了俩盐钱,连人命都不顾了!
舆论,一夜之间,彻底引爆。
盐铁司、杨云,被推到了,万丈悬崖的边上。
紧接着,御史台、大理寺,接到了实名告发。
告状的,不止赖三婆娘一个。
有被买通的邻里,作证说亲眼见赖三一家,吃了官盐之后,当场发病;
有解池盐场那个老曹,连夜,说自己良心不安,要揭发盐场以次充好、官盐掺假、官员贪墨的黑幕;
还有几个,自称知情的、,一个个,言之凿凿。
人证,一排一排。
有司当即派人,分赴解池盐场、杨云心腹住处,依法搜查。
一搜,果然,铁证如山。
解池那头,老曹自告奋勇,领着差役,直奔三号盐堆。
他当着众人的面,从盐堆上头,扒开一层,那雪白的盐里,果然,混着发黑、发臭的污物。
围观的盐工、百姓,一片哗然。
天爷!盐里真有东西!
这、这要是吃进肚子里,哪有个好!
差役又在待售的盐包里,当场搜出,异样的粉末,一一包好,贴了签。
场官值房里,老曹又指明了地砖。
差役撬开一看,砖下,果然,藏着一册用油纸裹好的黑账。
翻开账册,上面,一笔一笔,记的全是,虚列损耗、私分官盐、克扣工本的龌龊事,数目、日子、签押,清清楚楚。
官员住处,差役从一只旧箱的夹层底,搜出了,几封书信。
信上,亲笔,授意场官压低工价、贪墨课银;场官的回信,禀报事已办妥,连分了多少,都写得明明白白。
京中,杨云几位心腹的住处;解池,几位主事的屋里,差役分别,从床底、从墙根、从马厩的槽下,挖出了,一锭锭,用油纸包着的白银。
起赃时,围观者,人山人海。
啧啧,贪了这么多!
难怪盐价压不下来,原来都被他们,私分了!
物证,一件一件,被登记、封存,贴了签条,装入箱笼,星夜,送进长安,摆上了公案。
人证,物证,口供,赃银……
环环相扣,铁证如。
所有的证据,都死死指着,同一个方向——
盐铁使杨云,贪墨盐课,以次充好,官盐毒死人命!
杨云是在盐铁司官署,被大理寺的官员,住的。
他听到消息时,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
可他没有乱。
他仔仔细细,把这场、这批的来路,在心里,过了一遍,立刻,就全明白了。
赖三,老曹,毒盐,假账……
这是冲着他的命,来的。
可明白,归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