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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私盐风波
三更天,渭河一条支汊,水面黑得像墨。
芦苇荡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三条乌篷船。
船吃水很深,船舷几乎贴着水面,一看便知,载了重货。
岸上,几点萤火似的光,三短一长,闪了几下。
船上,立刻有人回了同样的信号。
四条黑影,挑着扁担,从岸边的树林里摸出来,脚不沾地似的,快步进了芦苇荡。
快。天不亮,得送进城。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沙哑的声音,在船头上响起。
黑鱼哥说了,这批盐,落崇仁、平康两坊,五钱一斗,不许跟买家多啰嗦,收了钱就走。
哪条水路走,哪个城门的守卫当班,都打点好了,只管走。
说话间,一袋袋白盐,被无声无息地,卸上岸,装上停在林中的十几辆独轮小车。
小车轱辘,都裹了麻布,走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
为首那条黑影,个子不高,精瘦,左脸上有一道斜贯的刀疤。
黑鱼。
在长安地下的盐路上,这两个字,比官府的海捕文书,还要让人忌惮。
他是道上出了名的亡命徒,十几岁就开始贩私盐,过刀山,蹚水火,几次被抓,又几次活着出来。如今他手里,攥着一张遍布京畿的暗网。
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
只知道,他贩的盐,从不失手。
车队隐进夜色,像一串无声的鬼影,朝着长安城的方向,去了。
这条供货的路,黑鱼经营了不止一年。
上游,是河东几处设在山沟里的私灶。
灶台藏在极偏的山坳,灶户都是被重金雇去、又被死死看住的生面孔。柴米油盐,按月有人送进去;人,却不许随便出山。
煎出来的盐,不走官道,先由骡队,翻过两道岭,夜里交到河边的中转窝点。
窝点也不止一处,东一处,西一处,随用随弃。盐到了窝点,重新换袋,换上雇来的船工,这才装船,分几路,往长安、往周边各县,悄无声息地渗。
每一环,都是单线接头。
灶户不认得船工,船工不认得卖盐的,卖盐的,更不晓得货的真正东家。
黑鱼夹在中间,上接各家用钱开出来的,下管网一样的亡命人手,自己却从不在一个地方,连宿两夜。
这一回,接这趟大买卖时,他只见过一个自称郑掌柜的白面文士。那人说话温和,衣着却极考究,一双手,干干净净,一看便知,不是常在道上厮混的人。
那人出手极阔,定金就是五十锭白银,只交代了一句话。
货,要多,要快,要把长安的盐价,给我砸下去。
钱不是问题。但有一条——白面文士微笑着,你我今日,没见过。
黑鱼当时就明白了,这趟水,深得很。
可他这条命,本就是拴在裤腰带上的。谁给的钱多,他就替谁卖命。
天亮之后,这批盐,就出现在了崇仁坊的巷子尾。
五钱一斗,白净,不苦。
不到一个时辰,抢购一空。
这样的场景,一夜之间,在长安十几个坊,同时上演。
私盐的网,不仅在夜里张开。
白天,也有挑着货担的货郎,穿街走巷,担子上头摆着针头线脑,底下,却藏着小包白盐。
进了哪家院门,见四下无人,货郎便压低嗓子,从担底摸出盐来。
大嫂,要盐不?白净的,五文钱一斗,给您送上门,省得跑路。
有贪便宜的,有经不住劝的,也有看街坊都买、自己不买心里发慌的。
平康坊有个妇人,起初还犹豫,念叨着官盐吃着放心。
货郎便笑,摆出一副替她着想的模样。
放心?官府十文钱一斗,那是拿您当冤大头。我这盐,您先尝,不好不要钱。
再说了,这一坊的人家,十家有八家,都换了。就您还吃十文的,传出去,人家笑您。
妇人终究没撑住,买了两斗。
官盐铺前,偶尔有老主顾想过来,走到半路,就被附近的人,半真半假地拦住。
还去买官盐?贵一半呢。
如今谁吃那个。走走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官盐铺的生意,断崖似的往下掉。
马德福坐在东市总店的柜台后,看着账册,脸色一天比一天灰。
大掌柜这半个月,瘦了一圈。
东家,伙计捧着旬报,声音发颤,东市八家铺子,这一旬,统共才卖出一百九十斗。上一旬,是一千二百斗……
掉了八成还多。
马德福闭了闭眼。
承销商靠的是什么?是流水。盐引是拿钱领的,铺面要租,伙计要养,车脚要付。如今盐压在仓里卖不动,本钱一天天干耗,利息却天天在涨。
其余几十家承销商,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有些家底薄的小贩,已经扛不住了。
延寿坊一个卖油盐的老孙,偷偷找到马德福,唉声叹气。
马掌柜,您给指条活路吧。老孙搓着手,满脸愁容,我那铺子,本钱都押在盐上。这半个月,门可罗雀,一家老小,眼看着就要喝西北风。
街坊们也不是说官盐不好。实在是……五钱对十钱,一斗差一半,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老孙压低声音,试探着问。
您说,我要是、要是也悄悄进点那个便宜盐,搭着卖……
你敢!马德福眼睛一瞪,随即又泄了气,摆摆手,唉,不是我吓唬你。那是私盐,抓住了,销引论罪,几十年的营生,就完了。
老孙低着头,讪讪地走了。
两天后,马德福坐不住了,把长安城里还撑着的三十来家承销商,请到一处,想商量个对策。
人到齐了,气氛却沉闷得吓人。
往日里争着抢盐引的掌柜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
马德福先开了口。
诸位,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官盐垮了,谁也落不着好。马某今日请大家来,是想合计合计,怎么熬过这一关。
一个掌柜苦笑:马掌柜,怎么熬?人家私盐,比咱们的进货价还低。咱们一斗卖十文,他卖五文,百姓又不傻。
我那铺子,这个月的房租都快交不上了。
另一个犹豫着,把话挑明了。
诸位,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初签引,是看着公主站台、盐好卖、能赚钱。如今……如今钱没赚到,本钱眼看着要赔光,外头还天天有人戳脊梁骨,骂咱们是官府的狗腿。
要不……咱们联名,去盐铁司求一求,请使君,把批发价,再降降?六钱实在太高,降到四钱,咱们才有得活。
对!请使君降价!
再不降,这引,我们不销也罢!
七嘴八舌,怨声一片。
马德福听着,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人,不是坏,是真扛不住了。
可盐铁司的批发价,是按工本二钱六分、加上课利核定的,六钱里头,大半要进国库、充边饷,哪里说降,就降得下来。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闷闷地,把这口气,咽了回去。
一场会商,不欢而散。
马德福望着掌柜们一个个离去的背影,心里直发沉。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不用世家出手,这一百多家承销商,自己就先散了。
流言,也越传越凶。
瞧见没?官盐卖不动了,说明什么?说明朝廷那十钱,果然是黑心价!
人家五钱的盐,一样白净。中间那五钱,不就是被官府,白白赚走了?
与民争利,这就是活生生的!
茶楼酒肆里,这样的话,从早到晚,没断过。
盐铁司的课利旬报,很快摆到了御前。
数字,触目惊心。
官盐在长安的销量,旬环比,跌了七成。
攻讦盐铁使法乱弊生、误国病民的折子,登时又多了十几道,人人都拿这张旬报,当了铁证。
御前,房玄龄、杜如晦把杨云请了来,三位君臣,对着那张旬报,合计了整整一个下午。
杜如晦先开了口。
云国公,这私盐来势,太凶。五日之内,销量跌七成,对方是不惜血本。
若是寻常私盐,断无这个价。杨云点头,工本二钱六分的精盐,人家五钱贱卖,每一斗,都在赔钱。他们要的,不是盐利,是把官盐挤垮,再把这口锅,扣回来。
房玄龄捻着胡须,神色凝重。
眼下最棘手的,不是盐,是人心。销量一跌,朝野上下,都拿这个,当盐法的罪证。
玄龄公说得是。杨云沉吟,缉私我已经在办,可对方在各关卡、差役里,都喂熟了人,处处掣肘。单凭盐铁司,撬不动。
李世民听完,缓缓开口。
朕给你一道手诏——缉私之事,京兆府、金吾卫,一体配合。敢有渎职、放行、通风报信者,以同罪论。
帝王的目光很沉。
可朕也把话说在前头——查,要查得干净,不许落人口实。真到了人证物证俱全那天,朕不能,也不会,只凭一句朕信他,就把天下人的嘴,堵上。
臣明白。杨云拱手。
回到盐铁司官署,他面前摊着那张画满红圈的城图。
他没有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使君,属官急得直搓手,再不想办法,这盐法……
私盐能低价,是因为不纳课、不计工本。杨云的声音很稳,可它再隐蔽,也要产、要运、要销。货不会飞进城里。
掐住它的路,它就动不了。
他当即下令。
石敢当的护场队,抽出一半精锐,联合京兆府肯办事的差役和几家可靠承销商的人手,分成数队,专门盯着私盐的运输和售卖。
另外,从各官盐铺,抽调机灵的伙计,扮成买家,顺藤摸瓜,去摸私盐的销售网络。
杨云还给各县、各关卡,发了盐铁司的缉私公文,要求严查无引白盐。
可很快,他就发现,这盘棋,比他想的还要难下。
缉私队头一夜出动,就碰了软钉子。
石敢当带着人,盯上了一支往城南送货的私盐小车,一路尾随,眼看就要人赃并获。
车队走到城角一处卡子,忽然停了。
卡子里的差役,像是早就等着,出来挥挥手,竟把那车队,直接放了进去。
等石敢当赶到,差役却把脸一板。
什么私盐?没看见。这卡子夜里过的车多了,你们说查就查?有公文吗?
石敢当气得攥紧了拳头,却无可奈何。
他后来才摸清——那处卡子的差头,是卢家一个管事的远亲。
这样的软钉子,处处都是。
有些差役,接到缉私公文,嘴上应得响亮,转头就给私盐贩通风报信;有些关卡,对官面的查验推三阻四,对无引的白盐,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盐铁司的手,再长,也伸不进人家早就喂熟了的那些差头、书吏心里去。
缉私,处处掣肘。
好在,杨云这边,也不是全无收获。
五天之后,石敢当摸清了崇仁坊一个私盐销售点,带人连夜摸了过去,当场拿下三个正在卖盐的下线,缴获白盐四百多斤。
紧接着,又在一处码头,截了两船货,拿了五个人。
审讯,连夜进行。
杨云亲自到场。
一个下线熬不住,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小的、小的只是跑腿的……货,是上头发下来的,小的只管卖……
上头是谁?
小的没见过真容。每次,都是一个姓曹的管事,在城隍庙接头,给小的们派货、收钱……那下线咽着唾沫,小的只听人喊他曹管事,别的,真不知道。
钱呢?你们收的盐钱,送到哪儿?
都、都交给曹管事。曹管事给小的们一成辛苦钱。
另一个被抓的船工,交代出了货的来路。
盐,是从河东方向运来的,走水路,夜里装船。小的听押船的大哥喝多了提过一句……说这批货,的来头大得很,连官府都护着,让小的们放心跑。
哪个东家?杨云追问。
船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小的真不晓得。小的就是个摇橹的……
线索,到这里,断了。
那个曹管事,石敢当连夜去城隍庙摸,早已人去屋空。
杨云把几条线索,摊在案上。
货源,指向河东,隐隐绕着解池。
护货的差役,连着卢家。
运输的船队,有人供出,曾在一处码头,见过王家商行的旧旗号。
钱路,更是层层转手,从下线到曹管事,再往上,便没了踪影。
所有的线索,影影绰绰,都朝着郑、卢、王几家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