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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五姓七望
天还没亮,长安城南的官道上,小车已经连成了线。
一辆,两辆,十几辆。
清一色青布帷幔,没有徽记,没有旗号,看着一户比一户素净。
可赶车的把式都知道,这些车,一辆也招惹不起。
官道旁的茶棚老汉活了六十多年,只看了一眼,就缩回了脖子,压低声音跟婆娘嘀咕。
别看了。把茶碗收进去。
咋了?
你没瞧见车辕上那道磨痕?清河崔家的车,自有崔家的记号。老汉声音发紧,今早过去的,崔家,郑家,卢家……天爷,这是要做什么。
终南山北麓,一片黑瓦白墙的大庄园,隐在林子深处。
清林别业。
崔家的产业。
庄门外,崔福早早就候着了,躬着腰,一辆车一辆车地迎,口里报出来的,每一个名号,都能让半座大唐颤一颤。
荥阳郑公,到——
范阳卢公,到——
太原王公,到——
博陵二爷,赵郡七郎,陇西的四郎……都到了——
五姓七望。
清河与博陵两支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
七支最显赫的门第,今日,一家不缺。
这哪里是什么雅集。
这是把天下士族的半副骨架,都搬到了这座山里。
崔福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名册。
册子不厚,可上面记的东西,比朝廷的吏部选簿,还要沉。
哪一家在哪个州做着刺史,哪一房的女婿在哪一县当县令,哪个门生在御史台管着风闻奏事,哪个故吏在户部把着钱谷出纳……密密麻麻,朱墨两色,圈了一层又一层。
老管家心里清楚,这册子上随便勾出一个名字,放到地方上,都是能让当地官衙抖三抖的人物。
这便是五姓七望真正的家底。
不是仓里的粮,库里的钱。
是人。
从河北到河南,从关中到淮南,刺史、太守、县令、主簿、功曹、书吏……一茬一茬的门生故吏,像树根一样,扎进大唐的每一寸土里。
朝廷的诏令出了长安城,要落地,先得过这些人这一关。
庄门外一片小竹林里,还候着另一群人。
有穿绸缎的大掌柜,有管着几十条船的船行把头,有京中最大几家质库的朝奉,还有几个面色黝黑、一看便是在道上讨生活的角色。
他们没资格进庄子。
可各家今日要用的每一笔钱、每一条船、每一个肯在市井里卖命的人,都得从他们手里调。
一个崔府管事穿梭其间,低声传话,记下单子。
粮道上,崇义坊那几家,先压一压。
南市的船,卢家的旗号先收了,换两身皮。
道上的人手,挑嘴严的,生面孔优先……
竹林里没有人多问一个字。
在这些人眼里,七姓的吩咐,比官府的签票,管用得多。
庄子里,清流曲水,竹影扶疏。
雅集的排场,做得十足。
青石凿出的弯渠里,泉水载着酒盏,一盏一盏,顺流而下。两岸席地坐着的,全是须发半白、宽袍大袖的老者,临流赋诗,谈笑风生。
屏风后头,乐伎低眉弄弦。
风过竹林,满耳都是清贵气。
一个锦袍青年穿行在席间,布菜,续酒,传一句话,递一张笺,脚步又轻又快,谁也没被冷落。
郑文焕。
郑元寿的亲侄。
三十出头的人,一双眼睛亮得过分,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不笑的时候,眼底又藏着别处。
卢公,这盏是您的。
王公,叔父让小侄转告,您前年那句诗,他至今还挂在书房。
几句话,把几位长辈哄得眉开眼笑。
没人觉得他是个跑腿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位郑家郎,今日是带着差事来的。
诗赋了七八轮,酒过了三四巡。
崔伯约放下了笔。
老人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坐在那儿,背挺得像一杆枪。他没怎么作诗,也没怎么说话,只是听。
可满座的谈笑,只要他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便会自然地低下去。
诸位的好诗,老夫受用了。
崔伯约缓缓起身。
山里风凉。老夫备了些热茶,敢请诸位,到里面说话。
他说的,是别业深处一座四面环水的小殿。
殿门一开一合。
廊下的乐伎,捧茶的童子,佩剑的庄客,退得干干净净。
崔福亲自守在桥头。
水里,连只游过去的鸭子,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小殿里,炭火烧得正旺。
诗酒风雅,一扫而空。
七家的核心人物,围案坐定。
崔伯约没有半句虚话,枯瘦的手指,往案上那张舆图,一点。
图上,河东解池的位置,被人用朱砂,圈了三圈。
今日请诸位来,只为一桩事。
老人的声音很平。
咱们的盐,没了。
一殿人,谁都没接话。
因为谁心里都清楚,这两个字,有多疼。
解池畔,郑家卤地十七处,我崔家六处,加上诸家的,二十七处,一夜之间,尽数没官。
崔伯约一根手指,在图上慢慢划。
从前那一斗盐,工本三钱,出池三十钱,入市五十钱。中间四十多钱的利,去了哪儿,诸位比我清楚。
如今呢?
官盐十钱一斗,雪白干净。就场批发六钱,姓什么的商人,缴钱就能领。
咱们攥了几百年的价,攥了几百年的路,朝廷一道诏书,全攥过去了。
郑元寿的三角眼,一点点眯起来。
他损失最惨。
解池十七处卤地,是郑家三代人一寸一寸蚕食下来的,为了那片池子,明里暗里填进去多少条人命、多少钱财,他自己都数不清。
如今一纸非法圈占,全没了。
崔公。郑元寿的声音又干又硬,您就说一句,今日这一聚,是要出气,还是要翻局。
出气的话,老夫把文焕带来做什么。
崔伯约看了他一眼。
今日要议的,是翻局。
殿里的气氛,陡然绷紧。
太原王氏的王燮捻着胡须,眉头先皱了起来。
崔公,恕我泼一瓢冷水。王燮五十来岁,面相敦厚,说话却谨慎,盐法是陛下手诏颁的,满朝元老附议,魏征拿脑袋作保……连那位晋阳公主,都当街站了一天铺子。
这个时候翻局,翻的不是盐。
是陛下的脸面。
王公说得对。范阳卢氏的卢崇义慢悠悠开口。他比郑元寿胖,比王燮白,一张圆脸上永远挂着三分笑,硬来,是死路。
上一回怎么败的,诸位忘了?
卢崇义伸出胖手,一根一根地数。
咱们递了多少折子?周道安在金殿上,参得狠不狠?结果呢?人证物证,杨云当堂抬了一箱子出来。暗账,巴豆霜,纵火的细作,掘堤的铁锸……
周道安当场跪地,功名尽毁。郑公、崔公,还挨了诏斥罚铜。
人家的刀,磨得比咱们快。
这几句话,说得满殿发凉。
在座的都是成了精的人物,谁也不缺跟朝廷掰手腕的胆量。可上一回的败,败得太干净,干净得让他们不得不重新掂量——这一次,从哪儿下嘴。
崔伯约听着,不恼,也不急。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硬来,当然不行。
老人缓缓坐直了身子,一双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一闪。
陛下是什么人?马上得的天下,刀丛里滚出来的帝王。你跟他硬顶,他巴不得有个由头,再抄几家庄子,杀鸡儆猴。
所以这一回——
崔伯约一字一句。
咱们不跟陛下顶。
咱们让陛下,亲手把杨云,推出去。
殿中一静。
郑元寿身子前倾:崔公的意思是?
九个字。
崔伯约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按在案上。
以名,以法,以民。
老夫问诸位,杨云凭什么立得住?
老人自问自答。
凭的是陛下信他,凭的是盐法利民四个字,凭的是满长安的百姓,念他的好。
好。那咱们就把这三根柱子,一根一根,给他抽了。
他屈下第一根手指。
其一,以名。
杨云是什么来路?一个无尺寸军功、无科举功名的少年,半年之内,紫衣金鱼,位列三品。朝野上下,真就人人服气?
不服的人,多了。崔伯约冷冷道,咱们要做的,就是把这口,烧起来。
茶肆里,酒楼上,举子堆中,士林清议之间,从今日起,要让人天天听见这些话——杨云是佞幸小人,凭奇技淫巧邀宠;盐法是苛政,朝廷挂着仁义的牌子,行的是与民争利的实。
话说上一千遍,假的也成了真的。等满天下都觉得他是奸佞,陛下就是想保,也得先掂量掂量青史上的那支笔。
他屈下第二根手指。
其二,以法。
咱们不闹,不反,不碰一个刀兵。咱们告状。
《唐律》摆在那里,大理寺、御史台摆在那里。只要有人告,只要肯出头,官司就得接,有司就得查。
老夫倒要看看——崔伯约的声音低下来,真到了人证物证俱全、物议汹汹那一步,陛下还能不能像上回那样,一句话,把案子压下去。
他压,就是徇私,就是无道昏君。
他不压——
老人没说下去。
可满殿的人,都替他把后半句补齐了。
他不压,杨云就得从那个位置上,自己摔下来。
崔伯约屈下第三根手指。
其三,以民。
上回他赢,赢在民心。公主当街卖盐,百姓念朝廷的好。
那这回,咱们就让他输在民心上。
让百姓觉得官盐贵,让百姓吃到更便宜的盐,让百姓亲眼官盐吃坏了人——到了那一天,不用咱们动手,百姓自己,就会把他的盐法,掀翻在地。
借天下人的口,翻咱们的局。
小殿里,炭火噼啪。
几位老者互相望着,眼里的犹疑,一点一点,被另一种光取代。
这才是千年世家的手段。
不是刀,不是兵。
是名,是法,是汹汹天下之口。
郑元寿只觉得胸口一团积了大半年的郁火,地烧了起来。
他站起身,朝崔伯约,郑重一揖。
崔公。
这头一阵,请让我郑家来。
满殿目光,都聚了过来。
郑元寿挺直了干瘦的身板,三角眼里,是压不住的恨意。
解池那十七处卤地,是我郑家的祖坟一样的东西。杨云抄我的地,砸我的盐,还让我当着满朝文武挨骂——这仇,老夫一天也咽不下去。
告状的状子,老夫来递。苦主,老夫来找。
我郑家在河东经营了几代人,解池畔哪个盐工没欠过郑家的钱,哪个里正没拿过郑家的米?郑元寿冷笑,老夫要让他们哭,他们就得哭;老夫要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得说什么。
崔伯约看着他,缓缓点头。
好。郑公为先锋。
文焕。
郑文焕一直垂手立在叔父身后,闻声上前一步:小侄在。
你叔父出头,具体奔走,都归你。人要可靠,嘴要严实,钱从公中的暗账上支,账要烧干净,一笔尾巴都不许留。
小侄明白。郑文焕躬身,声音不高,却极稳,状子怎么写,苦主怎么教,哪一天哭到哪个衙门口,小侄都已在心里盘过几遍了。
崔伯约又转向其余各家。
郑家打头,诸位也别闲着。
卢公。
卢崇义笑眯眯应了一声:
清议言路,归你。御史台、中书、门下,咱们的门生故吏、年家姻亲,哪些能用,怎么用,你心里有本账。文章要写得漂亮,骂要骂得在理——骂的是杨云,不许有一个字,指着陛下。
这个自然。卢崇义捻着下巴上的软肉,我卢家别的没有,会写文章的穷举子,养着几十个。管叫他们写出来的东西,洛阳纸贵。
王公。
王燮拱手:崔公吩咐。
市井商贾,归你。长安一百八坊,哪些铺面跟咱们一条心,哪些掌柜能递得上话,粮路钱路怎么卡,你拿总。
另外——崔伯约顿了顿,盐光靠骂,是倒不了的。市面上,得有东西,接住那些不愿买官盐的人。
王燮眼神一动:崔公是说……私盐?
无税之盐,成色不必比官盐差,价钱,却能压到官盐的一半。崔伯约淡淡道,运路、水路、护货的人手,卢公出船队,王公出货路。具体在道上跑的人,要用外面的,跟咱们七姓,一根明线都不许牵上。
卢崇义与王燮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几位,这会儿也坐不住了。
博陵崔氏的二爷崔敬先,是个黑脸膛的壮汉,在七家里以脾气暴出名。他瓮声瓮气地开口。
崔公,卢公王公都有差事,我博陵这一房,总不能干看着。
咱们两家虽分了清河博陵,可族谱上,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要用钱,要人,要敢见血的硬手,二爷我家里,养着几百号庄客。
崔伯约看了他一眼:硬手先收着。这一回,越往后,越用得上。
眼下先给你一桩——老人道,各州府的县学、官学里,博陵的门生最多。让他们在士子中间,把话带起来。读书人手里的笔,比庄客的刀,杀人不见血。
崔敬先咧开嘴,重重点头:
赵郡李氏的七郎李岫,是个三十出头的文士,生得清瘦白净。他起身一揖,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郡李氏与皇家同姓,平日里,反倒比诸位更要避些嫌疑。